|
四面八方的冷风朝着他胸口那个破洞里灌进去。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直接把他整个人从皮肉到骨头全部抽干。
人没了。仇报完了。他剩下了什么。
他慢慢伸出那只包着纱布的左手,想要去碰一碰那块发黑的头骨。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沉重残破的呼吸声。
第39章 焚金炼锁死扣结,灰骨悬心断归途
霍戾跪在床边,那只包着纱布的左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摸摸那块头骨。手指尖刚碰到一点黑色的灰烬,尸体表面的碳化物就簌簌地往下掉。这具在高温里烤透了的躯壳,在经过三天三夜的放置后,已经彻底兜不住了。
屋子里的腐臭味重得连防毒面具都挡不住,墙角那些死掉的白玫瑰烂成了一滩褐色的水,顺着地毯边缘往下渗。霍戾把脸埋在床沿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知道拖不下去了。再拖一天,听白连这副黑漆漆的样子都保不住,会变成一堆散落在烂泥里的碎渣。他不允许有人以那种姿态收场。他得送听白走。
京城西郊。那家从不对外开放的顶级私人火葬场今天全清了场。
停尸间的冷气打到了零下。墙壁上的不锈钢反光镜被水汽蒙住,屋里冷得哈气成白雾。
不锈钢推车停在正中间,上面躺着那具没有任何人形的焦尸。
一个满头大汗的入殓师提着工具箱站在墙根,两腿打着摆子。他干了三十多年,接手的非富即贵,今天却被吓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囫囵。霍戾那个样子实在太吓人。
霍戾穿着那件满是污渍和破洞的深灰衬衫,一条腿缝了针裹着厚纱布,硬生生站了两个多小时。他手里拿着一把医用剪刀,旁边放着一套崭新的白色高定西装。
这是沈听白生前最喜欢的牌子。沈听白嫌弃霍家老宅压抑,只有穿白色的时候,脸色才会好看一点。
焦尸的四肢全烧得蜷缩成一团,骨头脆得一碰就掉渣,根本穿不进任何衣服。霍戾没让人帮忙,他自己拿着剪刀,顺着西装的接缝处,一寸一寸把名贵的布料剪开。
他手上的燎泡和血痂没好,用力握剪刀的时候,肉直接翻出来,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那件白色的西装上。他毫不在意,把剪开的衣服袖管和裤腿,非常轻柔地盖在焦尸的残肢上,再把多出来的布料掖进底下,硬生生拼成了一个穿西装的形状。
他做得很细致。连衣领的褶皱都用手指抹平,就怕硌着里面那块黑漆漆的炭骨头。
入殓师看着这一幕,悄悄别过脸去,在心里叹息,这又是何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人都烧成这副德行了,现在拿金山银山填进去也没用。
冷藏室的门推开。周闻戴着白手套,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天鹅绒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坨有些发黑变形的金属。
那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纯金脚链。烧得再怎么变形,那拇指粗的份量还在。
周闻身后跟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手里提着一套小型的熔金设备和喷枪。
霍戾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托盘里的金链子。他眼眶里的红血丝早就结成了一片暗红色。
“把金子化了。”霍戾声音沙哑,沙皮纸刮过玻璃一样难听。
老师傅不敢耽搁,就着旁边的操作台把火枪点燃。蓝色的高温火苗喷在那个金色的粗环上。变形的金脚链在极高温度下开始融化。金色的液体慢慢流淌下来,滴在底下的耐火模具里。
这根曾经把沈听白死死锁在大床上的链子,这根成了沈听白催命符的链子,在火里烧得冒出黑烟,最后变成了一汪刺眼的金色铁水。
“打成一把长命锁。锁眼要死扣,没有钥匙那种。”霍戾死盯着那一汪金水。
老师傅手脚麻利地敲打,淬火。半个小时不到,一把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实心长命金锁打了出来。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连着一根细长的金链子。没有钥匙孔,只要按进锁扣里,这就成了个彻底的死疙瘩。
霍戾伸出那只烂掉的手,把那把还有些余温的金锁抓在手里。高温烫在翻卷的伤口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时辰到了。推车轱辘在瓷砖地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长长的走廊直通火化间。巨大的不锈钢火化炉停在正前方,炉门上沿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周闻推着车子往前走。霍戾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他一只手搭在推车的边缘,手指死死抠着不锈钢管,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距离炉门还有十步。还有五步。
穿着防护服的工人走上前,按下墙上的红色按钮。
“咣当”。沉重的铁门缓缓升起。一股足以把人脸皮烤焦的热浪从几千度的炉膛里涌出来。里面全是熊熊燃烧的明火,黄蓝相间的火舌在炉砖上乱窜。
工人推着担架的推杆,要把那具盖着白西装的焦尸送进火海。
“停下!”霍戾喉咙深处爆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猛地扑上去,那只烂手直接抓住了火化炉边缘烧得通红的铁皮铁轨。皮肉碰到高温金属,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啦声,一股焦烟冒了出来。他完全感觉不到痛,半个身子都要探进那个推车上。
他两只手死死抱住担架的边缘,头拼命往里钻,不让工人把车往里推。
“爷!”周闻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四个保镖直接冲过去,从后面抱住霍戾的腰和肩膀。
“放开!他怕烫!那里面全是火!他那么怕痛的人你们要干什么!”霍戾剧烈地挣扎。他右腿的伤口直接绷开,血流了一地,几个大男人竟然按不住他一个残废。
周闻流着眼泪大喊:“爷!沈少已经不在了!您让他安心走吧!”
这一声喊,把霍戾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抽得干干净净。
他松开了扒着滚烫铁轨的手。被四个保镖拉扯着往后退了两步。
担架顺着铁轨被推进了火化炉。沉重的铁门轰然落下,死死扣紧。把那些热浪和里面燃烧的声音全部封死。
霍戾站在铁门外,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那扇灰白色的金属门。
他的膝盖毫无预兆地弯了下去。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瓷砖上。
“啊——!”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二次发出这种完全不似人类的叫声。眼泪终于在这个时候冲破了干涩的泪腺。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泥往下砸。他双手死死捶打着地面,骨节砸在瓷砖上,全碎了。
没有这具焦尸在面前摆着,他连自欺欺人的幻想都被彻底剥夺。听白真真切切地变成了那个炉子里烧不完的灰,被那场火彻底烧没了,连一点念想都没给他留。
周闻站在后面抹眼泪。爷这是把自己的魂也一起推进去烧了,往后余生,全是一具行尸走肉。
两个小时后。
炉门重新打开。工人端出一个长方形的铁托盘。
里面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几千度的两次焚烧,让那具焦炭彻底变成了白灰色的粉末,掺杂着一点点烧不化的骨头渣子。
霍戾跪在地上一直没有起来,这会儿他撑着墙壁站起来。
不需要别人动手,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花盒子。盒子很小,连半个成人的巴掌大都没有。他没有戴手套,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一点一点把铁盘子里的白灰装进木盒里。灰烬沾在他的指纹里,钻进他翻开的血隙中。
最后一点粉末刮进去,他扣上了紫檀木盒的盖子。
霍戾把之前那把金锁拿了过来。细长的金链子穿过木盒顶端的铜环,然后绕在他的脖颈上。那把沉甸甸的金锁对准暗扣,用力往下一按。
“吧嗒”一声脆响。死扣合上,再也打不开。
紫檀木的骨灰盒就这样垂在霍戾的胸口正中央,紧紧贴着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霍戾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那个冰凉的木头盒子。
他脸上的暴戾和疯狂退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平静。眼角那滴混着黑灰的泪水滑下来,滴在长命锁上。
“听白,这次换你锁着我了。”
霍戾声音很低。“我把钥匙扔在火里了,你别想跑,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跑。我们永远不分开了。”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拍着盒子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睡觉的人。
十天后。
京城的雨季结束了。老宅大门紧闭,曾经在京圈里横着走的霍家在这个秋天变得死气沉沉。谁也不知道那晚宗祠里发生过什么,只知道那几个能做主的老人全进了私家医院的重症病房,霍老爷子更是瘫在轮椅上连口水都收不住。
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停在机场跑道边。
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私人飞机放下了舷梯。
霍戾从车上走下来。他换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大衣,头发剪短了,脸色惨白。右腿还是有些跛,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
他没有带多少行李,周闻跟在后面,提着一个文件包。
霍戾停在舷梯下面,转身看了看这片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的京城天空。他没有什么留恋。这里全是他欠下还不清的烂账,全是逼死听白的记忆。这地方让人恶心。
他抬起手,隔着大衣布料,摸了摸胸口那个硬邦邦的紫檀木盒子。金锁的轮廓硌着他的掌心,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走了。”
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走上舷梯。京城的大清洗收了尾,霍戾带着这把金锁和一捧灰,再也没有在这个圈子里露过面。飞机引擎轰鸣,直插云霄。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大西洋的冷风正在黑沙滩上肆意刮过。冰岛的极光下,有人丢了旧念,活得鲜活。而京城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爷,只配把一条命全系在胸口那盒灰烬上,日夜作茧自缚。
第40章 满世界找鬼的丧家犬
巴黎的天阴得很沉。塞纳河边的冷风往行人的领口里死命地灌。
香榭丽舍大道两旁的树叶早就掉光了,地砖上结了一层很薄的白霜。霍戾走在路边。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黑大衣,这衣服他已经穿了半个多月没换过,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脱相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打理头发,长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下巴上冒出一层扎人的青黑胡茬。
三年了。
自从带着那个装满灰烬的紫檀木金锁离开京城,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千多个日夜。他把霍家所有的生意全盘扔给了职业经理人去打理。除了每个月定期划拉一笔钱进周闻的卡里维持开销,他连公司的一个字都不闻不问。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着。当年他右腿上那道被自己硬生生扯裂,又被老宅保镖用钢管砸过几下的伤,根本没有好好治。他拒绝手术,硬拖着。最后骨头长歪了,走起路来一高一低,遇到阴天下雨疼得能让人掉眼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7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