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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久神色如常的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喜欢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块过去:“但别一次吃太多,你肠胃弱,要慢慢适应。”
整顿饭,商久自己没怎么吃。大部分时间都在不动声色地照顾裴忘。
添粥,夹菜,把稍显油腻的菜在清茶里涮一涮再递给他,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裴忘从最初的紧绷,到后来会偶尔悄悄抬眼看商久一下,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眉眼间那点戒备的硬刺,似乎软下去了一些。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商久没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也没提要送他回去,只是站在路边,低头写道:【天快黑了,你住得远吗?】
裴忘接过笔,写下:【不远。桥洞。】
商久点点头,继续写:【那我送你到桥洞附近,看你安全走进去。可以吗?】
裴忘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抱着重新装满瓶子的竹筐,站在原地,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商久带着他走向停在路旁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裴忘在离车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脚,不再往前。
商久回头,见他目光一直落在那辆车上,便耐心地解释道:“刚才那辆是借别人的,还回去了。这辆是我自己的,可以放心坐。”
裴忘仔细地看了看商久的表情,又看了看那辆线条朴实无华的车,这才像是被说服了,坐了进去。
这次,宽大的车门没有卡住他的竹筐。
车内空间也宽敞,背篓可以直接放在脚边的地板上,不必再局促地抱在腿上。
这个小小的便利让裴忘感到轻松,圆圆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一直观察着他的商久,捕捉到这个细微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开车。”他扬声吩咐前座的周维。
不远处的暗影里,顾烽和刑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借的?”顾烽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那辆花了两年时间改造,号称能防弹抗爆的车,久爷说是‘借的’?”
“你没听错。”刑野言简意赅。
“而且火急火燎让咱们换辆普通商务车过来,这车安全系数几乎为零。久爷怎么能让自己冒这种险?”
“也许,”刑野看着那辆商务车平稳起步,慢吞吞地说:“是因为这车……车门宽,不会卡住竹筐吧。”
“可是……”
“再废话就跟不上了。万一出点岔子,久爷能让你这辈子都‘可是’不出来。”
————
车子没有开进那片杂乱破败的老城区深处,在能望见桥洞轮廓的路口就缓缓停下了。
裴忘下了车,从周维手里接过自己的竹筐,重新背好。
他转过身,对着车窗里的商久,抬起手,很认真地比划了一个“谢谢”的手势。然后想了想,又弯起眼睛,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干净,带着终于吃饱后的满足,和一点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信赖。
然后他才转身,背着那个与他瘦削身形不成比例的竹筐,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逐渐弥漫开的暮色里。
商久一直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
“走吧。”他对周维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车子平稳地驶离。商久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正正的纸条——“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为了他的阿妄,他愿意披上一层好人的皮囊。
学着耐心,学着等待,学着把锁链换成温柔的茧房。
他会在暗中,先将那片即将吞噬他少年最后容身之处的废墟清理干净,铺上平整的路,种下不会伤人的花草。
他会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裴忘看不见的地方。
直到他的雀鸟,自己愿意跳进他掌心。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这一次,他要他的阿妄,心甘情愿地走向他。
第13章 他不是个聋子么
“瞧,那个小傻子回来了”
“你说他整天咿咿呀呀的,捡一堆破烂,图个啥?”
“谁知道呢,脑子可能真有问题吧,可惜了那张脸……”
“老刘家那个废品站也不收东西了,他这条‘财路’也快断喽!”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怕啥,他不是个聋子么?”
“也对......唉,你说这次拆迁是动真格吗?我可听说了,这次是北城来的大人物......”
那些人或倚在巷口,或坐在自家门槛上,嗑着瓜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入裴忘耳朵里。
裴忘像没听到一样,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维填满的竹筐,低头看着自己又裂开了一点的鞋尖,慢慢地往前走。
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那碗稠糯温热的小米粥,那块剔了刺的鲜嫩鱼肉,还有那位商先生替他擦掉嘴角米汤时,指尖带过的微风。
商先生请他吃饭,他应该回礼的。
只是……送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
而且,以后应该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裴忘不是只针对商久装聋。
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当别人认定你又哑又聋时,就会卸下大部分防备,说话做事很少避讳。
这为他省去了无数麻烦,也让他从那些肆无忌惮的交谈中,像沙滩拾贝一样,捡到许多零碎却有用的信息。
比如:
巷尾那家总想克扣他秤的老板娘,最近在发愁儿子结婚的彩礼钱,所以对零头抠得更狠了。
总想抢他“地盘”的几个老流浪汉,最近因为拆迁的风声,都在忙着圈占更隐蔽的角落,暂时没空找他麻烦。
这一片真的要拆了,时间大概就在几个月后,补偿方案好像还挺复杂,好多人家在吵。
离这里几条街外,新开了一家大型废品回收公司,价格好像更公道,但门槛也高,据说要登记身份,还要穿统一的工作服。
还有……那个总用奇怪眼神打量他的独眼男人,最近好像被放出来了,有人在桥洞附近见过他晃悠。
这些信息,有的帮他避免冲突,有的让他对生存环境的变化有所预知。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像整理那些废品一样分门别类。
现在,他过滤掉那些关于“傻子”的嘈杂噪音。
一边想着如何回礼这个无解的难题,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昏暗巷子的各个角落,特别是那个独眼男人可能出现的方位。
裴忘的直觉很准。
那个独眼男人,诨名“独眼老赖”,确实隐藏在暗处。
他年轻时就是这一带的混子,因为打架伤人瞎了只眼,也蹲了几年大牢,出来后消停了一阵。
最近不知怎么又沾上了不该沾的东西,毒瘾犯了,手头紧得眼睛发红,像条饿疯了的野狗一样在熟悉的地盘上逡巡,寻找任何可以换成钱的“货”。
他注意到了裴忘。
这个沉默的小哑巴,在独眼老赖看来,简直是最完美的猎物。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不会呼救。
整天背着个筐子,谁知道他攒了多少钱?或者,他本身就是个能换钱的“货物”。
老赖浑浊的那只独眼里,全是贪婪又险恶的光。
最初几天,他只是在不远处盯着。会故意在裴忘经过时,把空酒瓶摔碎在他脚边,或者冲他吐一口浓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残废”、“哑巴货”,观察他的反应。
裴忘的应对,是彻底的“无视”。他眼皮都不抬,绕开破碎的玻璃和污秽,脚步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仿佛老赖和他制造的所有声响,都不存在。
这是他多年练就的,最有效的自我保护——不给予任何反馈,不激怒对方,也绝不显露恐惧。
但这种“无视”反而激怒了本就焦躁的老赖。
今天,就是老赖消停一个月后的反击。他已经联系好“买家”。
这小哑巴,值一大笔钱,足够他逍遥一阵子了。
巷子里没人。老赖堵在了他必经的窄道口,浑身散发着劣质酒精和汗液的酸臭。
“小哑巴,”老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坐小汽车回来的?攀上高枝了?”
裴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筐子,试图从旁边挤过去。
老赖一把攥住他瘦削的手臂,力道很大。
“装聋是吧?”他凑近,喷着臭气:“老子跟你说话呢!把你筐里的钱,还有那个人给你留下的好东西,都交出来!不然……”
裴忘挣扎起来,竹筐落地。
老赖骂骂咧咧地用脚踢开散落的物品,
是空塑料瓶,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他浑浊的独眼往巷子口瞟去,也没其他人影。
“呸!看来你这小哑巴也没攀上高枝,屁都没捞着。”老赖心里窃喜,准备掏出事先备好的迷药。
要不是买家点名要“完整”的货,他才不用这么“文明”的方式。
裴忘的眼睛,从始至终只盯着老赖的胸口。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咳嗽和手电筒的光柱晃动。
是负责这片治安的联防队员例行巡逻。
老赖暗骂一声,猛地松开裴忘,压低声音恶狠狠道:“算你走运!我盯上你了,小崽子。你最好识相点!”
裴忘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看着老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手臂上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恐怕已经淤青。
“你没事吧?”巡逻人员跑过来关切问道。
裴忘快速将一把匕首收进袖子里。那是他趁老赖不注意时,从竹筐底部暗格里抽出的,他早已备好的东西。
防的,就是今天。
第14章 老赖怎么处理?
商久盯着手里的检查报告,看了一路。
报告上的字,清清楚楚:肠胃虚弱,营养不良,慢性胃炎。
好在,没有恶性的病状或肿瘤。
他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可前世那场胃癌的阴霾太重,依旧沉沉地压着,没有完全散去。
“爷,老赖拿下了。只是……”
顾烽的汇报电话进来时,商久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调头。”他厉声吩咐周维,声音紧绷:“阿妄怎么了?”
他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强硬一点,坚持送他回去。
哪怕惹他戒备,哪怕让他躲得更远,也比现在他可能伤着一丝一毫要好。
“少爷没事!”顾烽语速飞快,背上瞬间爬满冷汗。
“就是手臂可能被那杂碎抓破了点皮!少爷他……太警觉了,我们不敢跟太近,这才让老赖钻了空子……但您放心,我们的人到得很及时,少爷绝对没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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