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的,先生。基于过往记录和公开市场信息做的初步分析,可能不够完善。”欧文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邀功的意味。
“不够完善?他妈的简直神了!”格里姆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红光,“好小子!你比老汤姆那个只会记流水账的强一百倍!哈哈!”
他兴奋地搓着手,看着欧文的眼神,瞬间从“廉价劳力”升级为“意外捡到的金疙瘩”。
命运的转折,有时就藏在一个暴发户心血来潮的念头里。
几天后,当“黑隼”纺织厂名义上的新主人——丹尼斯·弗格森——在一群点头哈腰的经理和工头簇拥下,像视察自己王国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这间充斥着汗味、墨味和噪音的管理办公室时,格里姆斯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迫不及待地将欧文和他的“神迹报告”推到了新老板面前。
丹尼斯·弗格森,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材却已颇具规模的年轻人。
一身剪裁昂贵但穿在他臃肿身体上显得格外紧绷的条纹西装,手指上戴着几枚硕大、金光闪闪、品味堪忧的戒指。
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梳向脑后,露出宽阔但布满粉刺的额头。
一张圆脸上,肥肉将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此刻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又充满新奇感的傲慢,打量着这个被格里姆斯吹得天花乱坠的“天才会计”。
“就他?”丹尼斯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尖锐和富家子惯有的轻慢,他伸出戴着宝石戒指的胖手指,几乎要戳到欧文的鼻尖
“这小崽子?能弄出那些玩意儿?” 他显然对格里姆斯递上的报告兴趣寥寥,只是草草翻了两页就扔回桌上。
格里姆斯点头哈腰,唾沫横飞地继续吹捧:“千真万确,弗格森先生!您是不知道,自从有了他,咱们厂的账目那叫一个清爽!损耗控制住了,连那些工头的小动作都……”他话没说完,就被丹尼斯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行了行了!”丹尼斯的小眼睛在欧文那张虽然疲惫却依旧轮廓分明、气质沉静的俊脸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又扫过他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旧衬衫,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最近刚在肯辛顿区置办了一栋气派的宅邸,正头疼于管理家里那一团乱麻似的开支——他那个只会花钱打扮的太太、一群手脚似乎都不太干净的仆人、还有各种莫名其妙的账单……
他需要一个可靠、精明、最好还便宜的人,帮他管住家里的钱袋子。眼前这个小子,看着顺眼,格里姆斯又把他吹得神乎其神,关键是……肯定便宜!
“小子,”丹尼斯用他那戴着戒指的胖手,像拍一件货物似的用力拍了拍欧文的肩膀,
“格里姆斯说你还算机灵。正好,我家里头那点破账乱得跟鸡窝似的!从明天起,你,不用在这儿闻这破棉絮味儿了!”
他大手一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豪气,“跟我去肯辛顿!给我当家庭会计!专门管我家的账!薪水嘛……”他眼珠转了转,盘算着怎么压价,“……周薪1镑10先令!怎么样?比你在这儿窝着强多了吧?”
1镑10先令。是欧文在“黑隼”周薪的三倍还多!
格里姆斯张大了嘴,显然没料到新老板会直接挖墙脚,但他不敢吭声。办公室里的其他文书都屏住了呼吸,羡慕又复杂地看着欧文。
肯辛顿。家庭会计。1镑10先令。
这几个词像闪电般劈入欧文的脑海。他瞬间想到了很多:肯辛顿区——那是与东区截然不同的世界,是琼斯家所在的区域,是索菲亚小姐可能生活的地方……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绝望掐灭的悸动,在心底最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
随即是更现实的考量:翻倍的薪水!这意味着他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有结余,能买书,能……拥有一点点改变未来的资本!尽管这意味着要离开相对熟悉的环境,去服侍一个品味粗俗、举止轻浮的暴发户,进入一个充满未知和潜在屈辱的“上等”家庭。
没有犹豫。生存的法则压倒了一切。
“好的,弗格森先生。”欧文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微微颔首,“很荣幸为您效劳。”他用了“效劳”这个词,带着清晰的、属于雇员的分寸感。
“哈哈!爽快!”丹尼斯似乎很满意欧文的“识相”,又用力拍了他肩膀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肯辛顿花园街17号!找管家巴克!迟到一分钟,这差事就没了!”
他丢下这句话,像完成了一桩满意的买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浓重的古龙水味和雪茄烟雾。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格里姆斯看着欧文,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点酸溜溜的意味:“小子,算你走运!攀上高枝儿了!好好干吧” 他挥挥手,示意欧文可以走了。
老汤姆依旧在角落里咳嗽着,头也没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欧文默默地收拾着自己那张破旧小桌上的东西——几支笔,一个墨水瓶,几本属于工厂的账簿被他仔细地码放整齐。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那是索菲亚小姐的书,他一直带在身边。他将它小心地放进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挎包里。
当他拎着挎包,最后一次走出“黑隼”纺织厂那巨大的、如同怪兽之口的铁门时,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似乎小了些。
他抬起头,望向伦敦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风卷着煤灰和寒意,扑打在脸上。前路未知,吉凶难料。
但至少,他抓住了一块更厚实的浮板,在湍急的命运之河中,暂时稳住了一丝身形。
肯辛顿花园街17号。一栋崭新的、带着浓重维多利亚晚期浮夸风格的砖石建筑。
尖顶、繁复的雕花、巨大的凸肚窗,无不彰显着主人急于证明财富的迫切心态。与琼斯家那种沉淀了数代人的、内敛的优雅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暴发户急于堆砌的金色牢笼。
欧文穿着他唯一一套相对整洁的旧西装用那1镑10先令的“巨款”咬牙在旧衣店买的,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门厅里。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家具的油漆味、鲜花的香气和一种……过于刻意的奢华感。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墙上挂着色彩浓烈、但艺术价值可疑的油画。
管家巴克是个五十岁左右、身材瘦削、表情如同花岗岩般冷硬的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系着白色领结,审视欧文的目光如同在评估一件刚送到的廉价家具,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哈特菲尔德?”巴克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管家的标准腔调,“跟我来。你的职责范围,弗格森先生应该已经交代过了。
我只强调一点: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楼后侧的账房和仆役楼梯。未经召唤,禁止进入主人起居区域。明白吗?”
“明白,巴克先生。”欧文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静。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审视和划清界限的目光。
巴克似乎对欧文的“识相”还算满意,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他穿过铺着厚地毯、挂满巨大镜子的走廊,走向位于宅邸后方、靠近厨房和储藏室的一个小房间。
这里就是欧文的新“战场”——弗格森家的账房。
房间不大,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高窗对着后院的杂物堆。一张结实的橡木书桌,一把高背椅,一个巨大的、带锁的铁皮文件柜,几盏黄铜煤油灯,还有堆积如山的、各式各样的票据——
裁缝店的账单、珠宝店的收据、马厩的草料清单、佣人的工资单、宴会的采购单……混乱程度远超“黑隼”的车间记录,如同一个被飓风席卷过的购物狂的噩梦。
巴克丢下一大串钥匙和一沓空白账本,冷冷道:“弗格森太太的花销是重点。先生要求每一笔都必须清晰可查,尤其是那些珠宝和衣服的账单。
佣人的薪水和日常采购由厨娘玛莎每周汇总给你。马厩和车夫的支出单独列项。月底前,我要看到一份能让先生看懂的收支总表。有问题找玛莎,或者直接找我。别去打扰主人。”
说完,便像完成交接任务般转身离开,留下欧文独自面对这座由混乱票据堆砌而成的大山。
欧文放下挎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高窗。
一股清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他望向窗外,后院杂乱无章,远处是邻居家修剪整齐的树篱和高高的砖墙。这里看不到肯辛顿花园的景色,也看不到……琼斯家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渺茫的期待和更深的警惕。他坐回书桌前,打开一本崭新的硬壳账本。笔尖蘸饱浓黑的墨水。
弗格森家庭收支账簿
起始日期:1899年12月12日**
清晰有力的字迹再次落下,开启了一段新的、充满未知挑战的旅程。
工作的节奏很快被欧文掌握。弗格森家的账目虽然混乱庞杂,但比起工厂涉及生产流程的复杂数据,反而显得相对单纯——核心就是记录钱花到哪里去了。
欧文以惊人的效率开始梳理:按类别:衣物、珠宝、餐饮、仆佣、马匹车辆、房屋维护、社交娱乐……建立分账;
按时间顺序整理票据;将那些字迹潦草、项目模糊的账单逐一誊写清楚,标注来源和日期;与厨娘玛莎,一个精明但还算讲理的中年妇人,核对日常采购;与车夫核对草料和维修费用……
他的桌面很快变得井然有序,票据被分类夹好,账本上的记录清晰明了,如同他本人一样,在奢华的混乱中开辟出一块属于精准和秩序的绿洲。
丹尼斯·弗格森偶尔心血来潮,会晃悠进来,拿起账本随意翻看几页。
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复式记账符号,但他看得懂那些罗列整齐的类别和最后加总的大数字——尤其是他太太艾米丽斯名下那些令人咋舌的服装和珠宝开支。
欧文总能在他发问前,就简明扼要地指出某一笔大宗花销的具体去向,这让丹尼斯非常满意,觉得自己这钱花得值。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潜藏着暗流。
这天下午,欧文正在核对一份来自邦德街某家著名时装屋的、金额惊人的账单,为弗格森太太定制了三件晚礼服和一件貂皮斗篷,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敲门。
一股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香水味先于人影涌了进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晚香玉、麝香和某种甜腻花果调的复杂气味,与这间充满纸张和墨水味道的账房格格不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3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