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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不知道,这黑风坳以及附近几个山头的寨主们,多是当年从烛龙关战场或他其他剿魔行动中仓惶逃出的残兵败将。
他同样不知道,正是因为这张脸这张与他谢昭足足有九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精致些的脸庞,当他的原身谢思奂不幸落入魔族之手时,引发了怎样一场荒诞而残忍的恐惧。
那时,谢思奂生的漂亮,新生的魔族喽啰哪里见过他这么漂亮的男人。
他们将他捆得结实,想将他作为稀罕玩意儿,送到几个山寨一起喝酒的地方展示,看看哪位寨主有兴趣带回去消遣。
可当那几个所谓的寨主,那些当年侥幸从谢昭剑下逃生的魔族头目看到谢思奂的脸时,所有的淫邪兴致瞬间化为透骨冰寒。
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愤怒不屈时,竟隐隐有几分那杀神睥睨冷冽的影子!
只一眼,那黑风坳的老大就觉得胯下发凉,仿佛百年前那柄收割生命的剑已经悬在了要害之处。其他几位寨主反应大同小异,皆是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杀了他!立刻!马上!” 黑风坳老大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能留!这脸……这脸留不得!”另一个寨主同样惊惶。
“看着就晦气!弄死!弄干净点!”
恐惧催生了极致的残忍。他们不仅要将这张令他们噩梦重温的脸抹去,还要彻底摧毁其存在的任何可能。
若非谢昭的魂恰在彼时于这具身体中苏醒,谢思奂已是崖底一摊模糊血肉。
此刻,昔日恐惧源头,亲身降临。
谢昭的剑,在夜中绽放着与百年前如出一辙的华丽光华。每一剑挥出,必带起一蓬血雨,精准地终结一个魔族的性命。
他的步伐轻盈而优雅,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打湿了他的红衣,那颜色红得越发惊心动魄。
魔窟老大早已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如死神般收割着他手下喽啰的生命,最后,冰凉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求饶。
剑光闪过,又一条罪恶的生命归于沉寂。
远处的制高点上,徐舒带着谢陆,隐匿了气息。
徐舒随手布下了两个简单的守护禁制,一层隔绝过于浓烈的魔气和血腥味,一层模糊他们所在之处的存在感。做完这些,他便寻了棵老树粗壮的横枝,颇为闲适地半靠半坐上去,目光投向下方那片正被红色身影点燃的战场。
他脸上没什么紧张神色,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担心?真谈不上。
要是黑风坳这群最高不过金丹初期、大半还是乌合之众的魔匪,能伤到如今虽只恢复至金丹初期、但战斗意识与剑道境界依旧是前世那个谢昭的家伙……那他徐舒的名字,真可以倒过来写了。
他对谢昭的信任,是历经生死考验刻在骨子里的。
倒是一旁的谢陆,此刻小脸紧绷,嘴唇抿得发白,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杀戮。
以前流浪时,他也见过死人,见过打架斗殴,甚至见过修士间的小规模冲突。但那些,与眼前这幅景象截然不同。
魔族……原来和人类长得这样像。如果不看他们身上那些蜿蜒的黑色魔纹、额头上突出的短角和眼中嗜血的红光,单看身形样貌,与普通人并无二致。
看着这些类人的存在,在师父华丽又致命的剑光下割麦子般倒下,鲜血喷涌,残肢飞起,临死前的哀嚎被剑风割裂……一种本能的恐惧与不适,紧紧攫住了十岁孩子的心。
他甚至有点反胃,小手冰凉。
徐舒察觉到了身旁细微的颤抖。他侧过头,看着谢陆苍白的侧脸和盛满惊恐的眼睛,心中了然。
他伸过手,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谢陆微微发抖的肩头,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别怕。”
谢陆像是被惊醒,猛地转头看他,眼里还有未散的惧意。
徐舒的目光重新投向战场中心那抹灵动的红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师父的剑,看起来吓人,但他心里有杆秤。”
“他剑下所斩的,没有无辜冤魂。”
“这些人,还有那些魔,”徐舒指了指下方,“他们手上,都沾着边陲无辜百姓和修士的血,死有余辜。你师父不是在滥杀,他是在……清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下方隐约传来的厮杀声,传入谢陆耳中:
“记住,你师父的剑,从来不杀无罪之人。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他的道。”
谢陆怔怔地听着,又转头看向下方。
师父的身影依旧在敌群中闪烁,红衣翩跹,剑光如练。鲜血不断泼洒在那抹红色上,却仿佛被那炽烈的颜色吞噬、同化,只留下更深的暗痕。师父的脸上……好像真的没有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和一种……谢陆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平静?
那画面依然冲击,但徐舒的话语像一块定心石,稍稍稳住了他翻腾的心绪。师父……是在做对的事。杀的是坏人。
谢陆突然想起青牛镇那些偶尔消失的货郎,茶馆里叹息又失踪了的茶客……那些血,或许早就该流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的不适,握紧了小拳头,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他要记住师父战斗的样子,记住徐师叔的话。这是他选择的道路,必须面对的第一课。
徐舒收回手,继续靠在树枝上,目光追随着谢昭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谢昭的道,从来就不是温吞平和的。他以杀止杀,以战止战,剑锋所指,血莲绽放。这条路注定伴随非议与恐惧,如同他此刻这身浴血的红衣,耀眼,也刺目。
但徐舒知道,在那份华丽与杀伐之下,跳动着的,是一颗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醒也更执着地想要守护什么的心。
第15章 何为救赎
林不语的剑,是沉默的致命的,如同北境寒山上最凛冽的一线冰风,只为最有效地切断生机。
而谢昭的剑是华丽的,是铺张的,是近乎炫技的。
长剑在他掌中划出的轨迹,并非直来直往的效率至上。剑光掠起时,常常伴随着精妙的回旋、轻点、或骤然绽开的弧形光痕。
可无论这剑招看起来多么华丽,多么不实用。但是每一剑的尽头,都必然精准地染上血色。
咽喉、心口……那些看似多余的回旋与弧光,最后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切入最致命的要害。
鲜血喷溅时,甚至会因为他剑势的牵引,在空中短暂地划出凄艳的弧度,再纷纷扬扬洒落,仿佛一场为死亡献上的、短暂而残酷的礼花。
他杀人,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尤其当他一身红衣,沉默而专注地穿梭于战场时,那画面更是矛盾到极致,他是杀戮者,剑下亡魂哀嚎;
可他眉目沉静,眼神甚至有种超然物外的澄澈,仿佛不是在夺取生命,好像就是平常的练剑。
他们的好友林不语曾经看着他这一套眉头紧锁,少数见过他战斗姿态还活下来的魔族对他更是忌讳莫深。
林不语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你的剑,冗余太多。省去三成花哨,效率可增五成。”
谢昭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尖斜指地面,笑得理所当然:“可是师兄,这样很漂亮啊。而且,无论输赢,都很有风范,不是吗?”
他享受那种掌控全局甚至能兼顾美感的强大。
这大概是他天性中那点骄矜与浪漫,在血腥战场上最极致的体现。虽然,他这辈子在剑道上,也只输给过林不语一人,沈砚那几次不算,那是他当时想让着自家大舅哥。
山洞外的魔族不算多,也就二三十个,现在残肢横飞的躺在谢昭的身后。
谢昭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向侧后方一条阴暗的通道,他感应到了那边有人。
浓重的血腥和霉味扑面而来。潮湿的石头地面上铺着肮脏的干草。最里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痕,有些已经溃烂。
他气息微弱,眼神涣散,似乎已经放弃了希望。听到脚步声,他只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连抬头看的力气都没有。
谢昭走过去,蹲下身。
那凡人青年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一片被血污浸染的暗红衣角,和一张……漂亮得近乎不似真人的脸。不是魔族。
谢昭蹲在那气息微弱的凡人青年面前,指尖搭在他枯瘦的手腕上,灵力微微一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伤得很重,魔气侵体,经脉淤塞,更兼惊惧过度。如果是凡人的医师,恐怕这时候就说让家人准备后事了。
谢昭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张机给的玉瓶。倒出一颗淡金色的九转回春丹,浓郁的药香瞬间充盈了这污浊的空间。
他掰开那凡人青年的嘴,将丹药塞入,并指渡入一丝极其温和的灵力,助药力化开。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喂下去的只是一颗普通的糖丸,而不是在药王谷里,每个月只出三粒,中小门派抢破头都求不到的七品丹药。
当然很多时候是对外宣传,每个月只出三颗,实际上他们这些好友找张机要的时候,每个人都能拿走一小瓶。
丹药入腹,磅礴柔和的药力立刻开始运转。
那凡人青年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生气,涣散的瞳孔也渐渐凝聚,他茫然又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救了他的红衣人。
谢昭没再看他,而是抬起头,目光投向地牢入口。
徐舒正好带着谢陆走进来,看到地上那凡人青年的变化,又嗅到空气中残留的浓郁药香,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败家子。
张机的九转回春丹是这么用的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挑了挑眉,看向谢昭。
四目相对。
谢昭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正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的凡人青年,然后又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地牢石壁,望向了雨夜深处某个方向。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晰明了:这个人,你处理。那边还有点。
多年的默契让徐舒瞬间读懂。他甚至不需要谢昭做出更多手势。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知道了,这人交给我。你……自己当心点。”
至于那边是哪里?谢昭没说,徐舒也没问。谢昭自然不是靠这凡人提供情报。
一个被囚禁折磨朝不保夕的凡人能知道多少魔族巢穴的准确位置?
他靠的是对魔气流动的敏锐感知,和对魔力的踪迹的追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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