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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教,没有高高在上的解释,甚至带着点玩笑。可谢陆听懂了。师傅不是嫌弃,也不是故作清高,他是真的不需要,甚至不能要。
后来谢陆仔细观察,发现师傅除了脸色苍白些,精神气力确实并无不妥,甚至偶尔还会拿他贪吃打趣两句。
师傅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冷漠威严的仙师。他会揉他的头发,会耐心教他写字,会在他办妥事情时真心夸赞,也会像刚才那样,带着倦意却仍不忘嘱咐他想吃什么自己点。这样的师傅,说不用,就是真的不需要。
谢陆心里有分寸。他知道师傅此刻上楼,多半是要独自调息静养,不喜打扰。他现在莽撞送饭上去,才是真的没眼色。
但他没把这些想法说给老陈听。陈叔是关心他,是好意。他只是点点头,模样乖巧:“嗯,陈叔说得对。我等下吃完了,去问问店家有没有清爽的蜜水或温热的杏仁茶,给师傅送上去润润喉。”
老陈见他听劝,脸色缓和下来,咂咂嘴:“这才像话!贵人身子金贵,咱们得多上心。” 说罢,也端起汤碗,唏哩呼噜喝了起来。
谢陆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啃自己的饼子,耳朵却支棱着,留意着楼上的动静。
他知道,师父需要的不是表面的殷勤和刻意的讨好,而是这份安静的体谅和恰到好处的陪伴。
刚拜师那两天,他也是这么想的,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殷勤事儿都做一遍,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眼睛时刻盯着师傅,生怕有一点不周到。
可师傅……师傅只是在他又一次抢着去做某件小事后,揉了揉他的脑袋,很随意却认真地说:“谢陆,不必如此。你既已是我徒弟,我便不会随意弃你于不顾。多顾着点你自己,问问你自己真正需要什么、想做什么,比揣测我需不需要你端这杯水,更重要。”
师傅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看了心里就敞亮的笑意,没有半点不耐烦或轻视,就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那一刻,谢陆忽然就明白了。师父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他战战兢兢的讨好和刻意的殷勤。师傅要的,是他这个人本身,是他的本心,是他能坦然站在他身边的模样。
谢陆吃完饭,去驿站的厨房给自己的水袋灌满了热水,打开自己的包袱。心疼的从一个包了又包的油纸包里拿出来几颗糖。放进了热水里化开。经过他这么多天的观察,师傅还是比较喜欢喝带点甜味儿的。
就像前几天在茶馆喝茶。师傅喝到了那杯有些苦涩的茶水,没说话,但是明显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反而是买的糖葫芦,师傅倒是耐着性子吃了一串。虽然吃完,明显脸色苍白了一些。谢陆还以为糖葫芦被人下毒了呢。
而且师傅这个人吧,看起来仙风道骨,大义凛然,似乎对一切都淡淡的。
实际上……嗯,喜恶非常好猜。
第6章 徐氏
鄞州,东域徐家辖下的核心城池之一。
从踏入这片地界开始,沿途景象便与青牛镇乃至一路行来的边陲风貌截然不同。
官道拓宽了数倍,用青石铺就,平整坚实,不再是之前的两匹马,遇上还要互相让行。
谢昭一路上本来还很兴致勃勃的看着窗外,真到了地方,他却又懒得动了。
谢陆理解他师傅,这两天的舟车劳顿,师傅的神色看起来更差了一点。
到了鄞州城门,老陈算是完成了自己的这一单,谢昭特意多给了点银钱,老陈千恩万谢的,看着两人的身影混入人群,他才调转马头离开。
鄞州以前就很热闹,谢昭平心而论,云缈清贵是清贵,但是这人间烟火气,确实不如鄞州。
不但靠近凡人界,而且多数灵脉都在这边汇聚,徐家可是本地豪强,他们经营数代,将这座城池打点得既有人间富贵气象,又不失修真之地的清灵底蕴。
百年之前这边就很繁华,谢昭经常能在这边见到很多凡人和仙师沟通买卖,不过那时候大部分的凡人还不如现在这样理直气壮。那时候的凡人是不敢拒绝和仙师交易的。
他一路过来倒也看到了不少新鲜见闻,鄞州比以前更繁华自由了。
谢昭没急着去寻那些深宅大院或仙家府邸。他领着谢陆,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前。
谢昭看了一眼云来客栈旁边的小标记,嗯,没错,是徐家的产业。
这客栈位置极佳,闹中取静,楼高五层,飞檐斗拱,气派得很,门口招呼的小二眼睛也毒,一眼瞧见谢昭虽衣着不算顶华贵,但那通身气度绝非寻常,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儿有上好的客房,包您满意!”
谢昭略一颔首:“要两间上房,清净些的。”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好嘞!天字号乙等房两间,客官您楼上请!”小二殷勤引路。
谢陆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咂舌。这客栈一看就贵得吓人,师傅这一路可没少花钱,剩下的银钱……他偷偷摸了摸自己怀里那个瘪了不少的钱袋,有些担忧。
进了房间,果然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窗边矮榻上还摆着个小香炉,燃着宁神的线香。
“师傅,”谢陆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咱们……咱们的钱还够吗?这地方一看就不便宜,咱们俩住一间就行,我可以睡地上。”
谢昭正推开窗,看着楼下繁华街景,闻言回头,脸上带着点戏谑的笑:“怎么,怕我把你押在这儿抵房钱?”
“不是不是!”谢陆连忙摆手,脸有点红。
“放心吧。”谢昭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住不了多久,今天晚上就会有人来结账,请我们换地方的。”
谢陆不明所以,但看师傅气定神闲的模样,也就把疑惑压了下去。师父总有办法的,他盲目地相信着。
跟小徒弟说的一样,付完今天的房钱,他兜里就没有钱了。谢昭反而一点也不着急。
在进城之前他还担心过,要是徐大少爷不在可怎么办?
但是来客栈的路上,他已经听到了路人们讨论,说今年徐大少又做了什么什么事?
夸他一直守着鄞州,这五十几年来没有离开过,这才让鄞州能做到仙凡无别。
他走到桌子旁边,上面放着一些笔墨纸砚,都是凡品,但是谢昭并不介意。
他拿出一张纸,手下反复翻折,变成了一只纸鹤,谢昭对着纸鹤轻轻吹了一口气。
死物一样的纸鹤,突然活了过来。摇摇晃晃的从窗口飞了出去。
这一套做下来,谢昭反而脸色更苍白了。想当年这种玩意儿想做多少做多少,现在他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
谢昭估摸了一下距离,徐大少爷差不多两柱香之后就该到了吧,除非他有什么急事拖住他。
谢陆好奇的看着自己师傅做这一切,一声不敢吭,生怕打扰到了师傅。
见他坐下了,马上有眼色的拿着茶杯递给师傅:“师傅,你这是什么仙法?我能学吗?”
谢昭接了过来,润润喉咙,上等房间的茶叶和青牛镇两文钱一大桶的不一样。没有苦涩的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清香。
“一点小把戏而已,等你引气入体了,我教你。”
“真的?”谢陆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有些担心地看着谢昭苍白的脸,“师父,您……是不是又动用灵力了?您伤还没好……”
“没事,”谢昭摆摆手,浑不在意,“这点消耗,睡一觉就补回来了。” 他当然是在宽慰小徒弟,这身体恢复灵力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兴致勃勃地转移话题,“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就有人来请咱们吃大餐、住大房子了。”
谢陆将信将疑,但看师父那笃定的模样,也只好按下心思。他趴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远处灯火通明的楼阁,只觉得这鄞州城真是大得没边,也热闹得让他这个从小镇出来的孩子有些无所适从。
自从离开了青牛镇,谢昭就发现了。本来自己小徒弟还有几分机灵和自己的想法,到了鄞州反而就一直安安静静的跟在自己身后,看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
小孩子哪有不想玩的?
谢昭自己也小时候也爱玩。
可惜自己现在是个穷师傅,浑身上下是掏不出一个铜板了,哎,再等会吧。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楼梯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他们房门外。
谢昭耳朵微动,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紧接着,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节奏带着点熟悉的、试探性的急躁。
谢陆下意识看向师父。谢昭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扬声道:“门没锁,自己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带上。
来人一身靛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
来人第一眼就看到了榻上坐着的谢昭。
青衫,乌发,苍白的面色,还有那即便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也清晰可见的、眉间一点灼目的朱砂。
他整个人僵在门口,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毫无所觉。
足足愣了有好几个呼吸,徐舒猛地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心魔幻象的表情。他忽然退后半步,竟然哐”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谢陆被这操作惊呆了,张着嘴看向自家师父。
谢昭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闷笑出声,起初只是肩膀耸动,后来干脆笑出了声,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却畅快淋漓。
门外,徐舒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这次他动作更快,一步跨入,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谢昭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透过皮相看穿神魂本质。
谢昭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泪水,看着徐舒那副活见鬼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促狭心起,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开口:“我说徐舒大少爷,您这进进出出的,是嫌我这门槛不配让您踩,还是……”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百八十年不见,连我都不认得了?”
第7章 故友
谢昭这欠揍的语气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徐舒刻意尘封的大门。
“你……!”徐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死死盯着谢昭,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希冀,“你真是……阿昭?不,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谢昭打了个哈欠,这几日舟车劳顿,他的身体有点撑不住了。看了一眼在旁边一脸震惊的小徒弟,谢昭自己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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