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想过让他们记住他。
他真的没想过。
可现在,坐在这里,听着这些人说——
“就算是真正的谢昭回来,我也只认现在的谢家!”
他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嘴里的豆花,真的不香了。
沈砚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泛白。
他听着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来。
“安安分分待着,别管事儿。”
“谁让他当年没了呢。”
“就算是真正的谢昭回来——”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这些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豆花,热气还在往上飘,可他心里一片冰冷。
这些人,有多少是受过谢家庇护的?有多少是靠着谢家的安稳才能在这里摆摊、做买卖、过日子的?
当年烛龙关大战,谢昭护住的不只是那些修士,还有这些凡人。那些边陲的村子,那些逃难的人,那些被魔族的余波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谢昭把他们护在身后。
谢昭用命,换了这些人的太平。
一百年而已。
他们吃着谢家给的安稳,住着谢家护着的地界,做着谢家撑起来的买卖。
然后他们坐在这里,说——
“就算是真正的谢昭回来,我也不认。”
沈砚闭了闭眼。
他想起当年谢昭陨落之后,那些来吊唁的人。那些凡人也来了,跪在灵堂外面,哭得撕心裂肺。他那时候站在帘子后面看着,心想,这些人,是真心记得谢昭的好。
可现在呢?
一百年,很久吗。
久到这些人已经忘了,他们的安稳是从哪儿来的。
久到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久到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说——
“谁让他当年没了呢。”
沈砚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谢昭放下勺子,面前那碗豆花,热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
扭头看见了沈砚冰冷的神色,他想说点什么宽慰沈砚。
比如“算了,凡人嘛,不记得很正常”。
比如“我当年也没想让他们记着”。
比如“咱们走吧,不吃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碗,可那目光是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砚偏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总是亮亮的眼睛,这会儿暗下去了。
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没灭,可光淡了。
沈砚的手动了动。
他想……
他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谢昭这样。
不想让这双眼睛暗下去。
不想让那个人坐在这里,听着这些话,什么都不说。
他想……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
他犹豫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本来是朝着肩膀去的,可快要落下去的时候,忽然改了方向。
落在了谢昭的手背上。
轻轻的,只是覆上去。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谢昭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覆在自己手上。
那手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腹有一点凉,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他抬起头,对上沈砚的目光。
沈砚正看着他。
那目光在说——
我在。
谢昭忽然觉得,心里那盏灯,好像又亮了一点。
他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小,可确实是一个笑。
他反手,把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握住了。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但没抽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旁边那几个老太太还在聊,聊得热火朝天,聊着“那位小少爷”会不会插手管事,聊着谢昀少爷多好多好,聊着谢家这些年多安稳。
那些话还在往耳朵里钻。
可谢昭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凉掉的豆花,又看了看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
忽然说:“走吧。”
沈砚看着他。
谢昭站起身,拉着他的手没放:“不吃了。回去让厨房做。”
沈砚被他拉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路过那几个老太太的时候,沈砚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几个老太太被这目光一扫,忽然都安静了。
那目光太冷,像是要看穿几人究竟是什么心肠,又带着点愤怒。
被谢昭轻轻一拉,他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砚跟在他身侧,被他拉着,一步一步走出那条街。
身后,豆花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走出去好远,谢昭忽然停下来。
沈砚也跟着停下。
谢昭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无奈,带着点释然,还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软。
“你说,”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挺傻的?”
沈砚没说话。
谢昭自顾自地说:“我当年救他们,从来没想过让他们记住我。可现在听他们说那些话,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可仔细想想,他们说的也没错。他们认的是现在的谢家,是谢昀,是我阿母。他们没见过我,不认我,不是很正常吗?”
沈砚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昭对上那目光,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松开沈砚的手,不对,他刚才一直没松,现在是故意松开的,然后重新拉上,这回是拉着手腕。
“走啦,”他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回去让厨房做豆花,咱们自己做。我让他们多放糖,你喜欢甜的。”
沈砚被他拉着走,脚步跟得很稳。
他看着谢昭的侧脸,看着那双眼睛——又亮起来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被拉着的那只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第70章 无忧
回到府里,谢昭也就消沉了一下午。
第二天日头刚过午,他又乐呵呵地出来了。
沈砚坐在院子里看文书,准确地说,是试图看文书。
那些本该由谢昭处理的玉简,一大半都被谢昭安排给了自家小弟。
“谢昀说了,”谢昭理直气壮,“他闲着也是闲着,多练练。”
谢昀原话是“哥我不行的……”,但谢昭选择性失聪。
这会儿那些玉简全堆在谢昀案头,沈砚手边只剩下几份真正要紧的。他批完了,无事可做,就坐在院子里喝茶。
谢昭趴在亭中的桌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把玩着茶杯。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透的汤色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
他也没喝几口,就那么拿着,转来转去,像是要把杯子看出花来。
明明是喝茶,可大概是这院子里的风景太好,阳光碎碎的洒了一地,花影落在石桌上,风一吹就晃动起来,晃得人眼也花了、心也软了,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醉在春光里。
他眯着眼睛,忽然念了一句:“山间逢雪不知寒,人间逢君始觉暖。”
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说给风听的。
沈砚正端着茶盏,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看着谢昭。
谢昭还趴在那里,眼睛半眯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笑意照得亮亮的。
“山间逢雪……”沈砚轻声念着谢昭随手做的打油诗,像是在品什么。
谢昭扭头看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是啊,我字逢雪。”
他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沈砚,目光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暖意。
“师父给我起的。玄真子圣人你知道吧?”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他说我生如灿阳,太过热烈,需要一些轻柔的寒意,所以给我起字逢雪。”
沈砚听着,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昭继续说:“其实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我小时候确实挺要强……”
他想到了自己幼时的黑历史……咳咳两声不再提。
沈砚看着他不想说那些黑历史,唇角也弯了弯。
修真这边还留着凡人的旧礼。女子及笄,男子弱冠,都要由长辈赐字。谢昭的字是师父给的,写在纸上,盖了圣人的印,从此就是他一辈子的名。
“你的字也很好听。”沈砚说,声音很轻。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听吧?”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臭美,“我也觉得好听。”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徐舒年少的时候糗事,说玄真子有多护短,说张机这家伙的恶趣味,沈砚偶尔接一句,只是听着,可那气氛是软的、暖的,像这午后的阳光。
谢昭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着沈砚。
“对了,你字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看着谢昭,那目光里有一点不解:“你知道的,柔芷。”
谢昭摇摇头。
他看着沈砚,那双亮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不是素衣的字,是你的字。”
沈砚沉默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
他的字?
他没有字。
母亲去得早,还没来得及给他起。后来他用素衣的身份活着,北宫那边也只给素衣起了字。
那年的及笄礼办得很大,他穿着繁复的礼服站在人群中,听着所有人恭喜沈素衣有了自己的字——柔芷。
谢昭也来了。
他记得谢昭那天站在人群里,隔着那么多人,冲他笑。
可那不是他的字。
那是他替另一个人领的。
沈砚垂下眼,没说话。
谢昭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好像问错话了。
可他没收回那句话。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谢昭对上那目光,笑了一下:“虽然说都是长辈赐字,但沈家那群人——我想你是不认的,那我也不认!”
他只是想了想,然后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他说的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8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