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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自己找了个屏风站着休息,谢昭心里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失落。
每次自己来找沈砚的时候,沈砚总在那儿。
坐着看书,或者靠着闭目养神,或者就安安静静地等他。无论什么时候来,推开门,他都在。
好像他永远在原地等着似的。
谢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软榻上斜着躺下来。
头枕在扶手上,腿伸出去,脚尖正好碰到矮几的边缘。他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一会儿,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起来。
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规律。
诸葛明那家伙说的话,确实都会应验。以前是,现在也是。
谢昭不想承认,但是天命啊,难以违背。
太阳落山的时候,影子最长。
如果让他活过来,只是短暂的看看这个世界呢?
如果只是让他和以前没来得及告别的人好好道个别呢?
谢昭的指尖顿了一下,又开始敲。嗒,嗒,嗒。
如果真是这样,心里虽然会有遗憾,但也并不会太多不舍。
他可以和父母好好吃一顿饭,告诉他们,能回来这一趟已经很好了。
可以和徐舒喝一场酒,把该说的话说了。
可以和林不语再打一架,打完了,两个人互相扶着站起来,像以前那样。
可以把小徒弟安顿好,朱长老和柳长老会照顾他,谢昀也会看着他。他学东西慢,但踏实,以后不会差的。
谢昭想了很多,想得很仔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像在脑子里列了一张单子。
他想了很久。想完之后,他发现那张单子上没有沈砚。
他不是忘了。他是不敢想。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沈砚。
最近这些天,沈砚看他的眼神,他看见了。失落,炽热,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假装没看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告诉自己,沈砚只是误会了,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可以让沈砚慢慢明白。
可如果没有时间了呢?
谢昭的指尖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他盯着头顶的横梁,那上面雕着花纹,缠枝莲纹,一枝一枝绕在一起,绕到最后也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他想,如果真的要走了,他该怎么对沈砚说?
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对我那些感情不是真的,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还是……
用剩下不知道还剩多久的日子,给他造一场梦。
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让他以为那些东西是真的,让他以为那些东西有回应。等他走了,沈砚至少还有一段可以回忆的东西。
谢昭心里知道,第二个选项是可耻的。
可他想选第二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卑劣。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
如果他现在给沈砚造一场梦,等他走了,沈砚会更痛。
那种痛,比直截了当拒绝更让人痛彻心扉。
被拒绝是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造梦是让人走进来,住下了,以为这里就是家了,然后一把火把整个家烧干净。
谢昭不想看见沈砚现在就看他的眼神变成别的什么。他不想看见那些失落和炽热变成别的什么。
他躺在软榻上,手搭在额头上,把眼睛遮住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当然想活着。
他那么爱这个世间。
他想看着这个世间一点一点变化,想看小徒弟长大,想看谢昀成家,想看父母老了以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看徐舒那张嘴还能说出什么话来,想看林不语什么时候能多跟人说两句话,想看张机炼出新的丹药时那个温和的笑。想看花灯,想看大雪,想看春天的时候满山的花都开了。
他还想看……沈砚。
生死总觉得离自己似乎很远,谢昭从来都懒得想,可现在他得想一想了。
谢昭把手从额头上拿开,坐起来。
他看着矮几上那杯凉透的茶,犹豫着,怎么告诉沈砚这件事情。
告诉他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这件事他不能跟父母说,不能跟旧友们透一个字。
但他能跟沈砚说。
他说不清楚缘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感觉,他相信沈砚是最能理解他的那个人。
他觉得,如果真的要走了,他得让沈砚知道,别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了。他命不久矣,不值得。
这个念头定下来之后,谢昭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如果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那每一天就该是最后一天的样子。
谢昭从软榻上下来,往门口走。拉开门,外面的月光涌进来,照清楚了院里的来人。
沈砚站在廊下,背对着他,正和文静说话。
谢昭看着他。看他月白色的衣裳被风微微吹动,看他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被勾出一道金边,看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砚听见谢昭走过来的声音,扭头看他。
“回来了?”沈砚问。
“嗯,刚才来找你,你不在。”谢昭点头说得落落大方。
说完还招呼着沈砚让他快点进屋,夜里风凉,话说的像是他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文静识趣的转身退下,沈砚点头过去。
他穿着女装也不喜欢华丽的金钗璀璨的宝石,圆润的珍珠。
他坐在梳妆台前伸手解开发带和玉簪,安静的等着谢昭开口,谢昭想和他说什么,不然他不会来找自己。
铜镜里的人眉如远黛,唇若点朱,如墨的长发散开垂落肩头,有一根发簪缠住了一截发丝,沈砚皱眉想伸手扯断。
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那只手的主人耐心的绕开那点发结,镜子里少年眉眼认真,仿佛这几根头发是什么顶顶珍贵的宝物。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他那双认真得近乎虔诚的眼睛。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就好了。”谢昭小心解开他的长发,略带感慨的出声。
神明会满足他的心愿吗?
未必,只是如果神明存在,那就是一个奇迹,一个可以追求的奇迹。
第90章 命的价值
谢昭立在镜前,望着镜中刚褪下环钗、散了长发的沈砚。
明明之前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打了无数遍腹稿,可此刻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摇曳的烛火里漫了许久,谢昭终于泄了气,身子一软靠在沈砚肩头,把脸埋进他颈侧的衣料里,声音闷得发沉:“我今天去见了个故人,知道了些事。”
“诸葛明说我有一个十死无生的劫,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说的话总会应验。”
他不敢抬头看沈砚的神色,却清晰地察觉到他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的身躯。
谢昭伸手捏起一缕沈砚的长发玩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不知道我还能有多少时间,沈砚,你不要带着滤镜看我,你不要如此轻易的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如果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误会我道歉。”
谢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引诱又像是安慰:“沈砚,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听别人瞎讲,你也不要蹉跎在我身上,你值得很好很好的一生。”
这话谢昭说得掏心掏肺,只觉得自己把该说的、该劝的,都尽数摊开在了对方面前。
可沈砚一言不发。谢昭埋在他肩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散不去的紧绷,像拉满了的弓,半点不肯松。
良久才听见沈砚开口。
“阿昭,你会过去这个劫难。”
他的声音是轻轻,却也是执拗的。
谢昭刚才劝他那么多,他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执拗的认为谢昭会过得去,执拗的认为谢昭会活下去
“阿昭,你会是活下去的那一个。”
天下芸芸众生,身负罪孽者不计其数,亏欠谢昭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这世间换命之法虽罕见,却并非绝迹。
谢昭怎会不懂他未说出口的心思,轻轻在他肩头上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是不容置喙:“我不愿。无人能勉强我。”
谢昭抬头,透过镜子看着沈砚眼底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谢昭软了语气轻声喊他:“沈砚。”
顿了顿,又换了称呼,带着几分罕见的亲昵:“阿砚。”
“无忧?”
谢昭喊他一直是喊沈砚。
在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的时候,谢昭规规矩矩的见面喊他素衣,只有在书面上才敢大着胆子喊他卿卿。
在不熟的时候喊他沈兄,熟悉了喊他沈砚,觉得他讨厌了也喊他沈砚,他从来没有像当年喊自己的兄弟好友一样喊过他。
喊他阿砚,喊他的字。
沈砚和他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让他明白自己的执拗,却只撞进了谢昭眼里的一片温软。
“天下人的命,亦是命,我不觉得一个凡人的命和我比起来,我尊贵在哪里。”谢昭的声音温柔,带着些安慰的意思。
“而且我能回来这么久,也是我赚了,阿砚,我知道你懂我的对吧?”
是啊,沈砚最懂谢昭了。
他懂他那些该死的保护欲,懂他心里那些对凡人的喜爱,却唯独不愿意接受,在谢昭心里,天下所有人都比谢昭要更重一筹这个事情。
“阿砚,不必为我难过,虽然说是有这一劫,但是又没说什么时候会到,说不定我是老死的呢?”谢昭还能坦然和他开着玩笑,似乎早就看开了生死。
他又退开两步坐到床边,故意说些没边没际的话,只想把这沉得压人的气氛打散,“说不定哪天就能遇上个老神仙,手一挥,诶,就渡我过了这个劫难?”
沈砚站起身,身上本就虚虚搭着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
夜风卷得窗棂轻响,屋内烛火忽明忽灭,光影在他脸上流转,看不清神色,只听见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神明不渡你,我会渡你。”
沈砚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他不会让自己的太阳再一次熄灭。
谢昭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心里暗自嘀咕,没料到自己随口胡扯的话,他竟能接得这么认真。
“好了好了,早点休息吧。”谢昭不自在的站起身把他按坐到床边,转身自己就要出去。
屋内的烛火被谢昭的脚步带的又乱晃起来,沈砚的心神似乎也随着他远离,然而谢昭的脚步停在门口,良久……
“那个……我屋子在哪?”谢昭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问他。
下午出门的匆忙,就看见了沈砚住这儿,自己住哪屋他还不知道。
沈砚淡淡的瞥了一眼床上,用眼神告诉他这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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