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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欢师姐妹们钻在一起说话。说谁的剑练得最好,说谁的裙子好看,说门内那些师姐妹又闹了什么笑话。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长辈们在门外喊“别闹了”。
我们不听,继续笑。
后来,七岁那年,我有了一个小我两岁的师妹。
严绒。
光听这名字,就觉得可爱。绒绒的,软软的,像刚出窝的小兔子。
她确实可爱。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走路蹦蹦跳跳,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
可她也有烦人的时候。满脑子的奇思妙想,今天想爬树掏鸟蛋,明天想去后山采野果。每次都被长辈们逮住,按在院子里罚抄经书,抄得手都酸了,她还是笑嘻嘻的,说“下次不会了”。
下次还是会的。
我就帮她求情。
求着求着,就求出了经验。长辈们一看见我来,就叹气,挥挥手让我带她下去。算是同意了求情,算是轻罚的意思。
绒绒拉着我的手往外跑,跑出院子就咯咯笑起来,说“师姐最好了”。
我也笑。
或许是因为我心细,长大一点后,长辈们经常让我在身边帮忙做事。
我在旁边添茶、研墨、整理文书,听她们说话。
宫主大人有时候会皱眉,像把一辈子的愁都锁在那两道眉之间。她会对着窗外出神,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祭司大人就坐在旁边陪她,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
我听见祭司大人有一次说:“不是你的错。”
宫主大人没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北宫的衰微,确实不是她们造成的。
是上一辈的宫主。
那时候魔族太多,漫山遍野,杀都杀不完。她救得了一人,救不了天下人。可她看见那些凡人被追杀,又于心不忍。
她的能力不足以庇护天下。
所以她选择闭宫。
庇护自己的族人。
我长大后,站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上,看着烛龙关的方向,想了很久。
无人能说她的选择是错的。
只是——
时代不同了。
十岁那年,我和师妹去藏剑阁选剑。
藏剑阁很大,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剑。有的剑身流光溢彩,一看就是好剑。有的剑灰扑扑的,不知道搁了多少年。
我走着走着,忽然停在一把剑面前。
那把剑有裂纹。
从剑格往下,细细的一道,像干涸的河床,像冬天冻裂的土地。
这样的剑,本不应该出现在北宫内门弟子的选择里。尤其是绒绒和我的选择里。即使是用来凑数,也不该。
我看了看那把剑说:“我要这把。”
同行的长辈劝我:“这把有裂纹。”
“我知道。”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可我看见它了。”
我给它起名叫惊春。
我帮师妹整理衣襟。
那天她穿着蜀锦做的衣裳,料子软软的,花纹繁复,一看就是好料子。
可我记得,我小时候穿的,是云锦。
更好。
更贵。
现在穿不起了。
北宫闭宫后,切断了一切对外的联系,也切断了一切收入来源。若不是底蕴充足,现在会比这更惨。
我低头帮她系好衣带,什么都没说。
她还小。
不该想这些。
不该。
后来我常常一个人去那座最高的山峰。
坐在悬崖边,看着烛龙关的方向。那边有城阙,有军营,有来来往往的修士和凡人。热闹得很。
北宫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想,北宫需要破局。需要有人走出去,去做一些事,让这潭水重新活起来。
可是谁来做呢?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我能做什么?
我坐在那里,把那把有裂纹的剑横在膝上,轻轻地摸着那道裂纹。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
我看着烛龙关的方向,看着那片热闹的、与我无关的人间,轻声问:“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呢?”
没人回答我。
只有风。
只有剑。
只有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北宫耗不起了。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宫主大人有一次在深夜对祭司大人说的。我躲在帘子后面,听见了。
至多五十年。
要么泯然众人,要么就此消失。
没有第三条路。
我坐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上,看着烛龙关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片热闹的人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而我们北宫,像一座被遗忘在深山里的孤坟。
我想下山。
去找办法。
那天晚上,我去找祭司大人。
我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她就把我拦在怀里。
“不行。”她说,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来,“这件事情不该让你一个人扛。你不用出去,不用——”
她的怀里很暖。
像小时候刚被她抱起来那天一样暖。
我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忽然很想哭。
可我没哭。
我只是闭上眼睛,把这份暖记住。
我希望这样的温暖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可我知道,如果没有人做点什么,这份暖迟早会冷。
第二天,我去找了宫主大人。
我说了我的念头。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下山那天,阿绒来送我。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银锭。
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被磨得发亮。满满一包,压得手都往下坠了沉。
“你哪儿来的?”
阿绒没回答,只是红着眼眶说:“阿姐,你要早点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软了又软。
这是她攒了许久的零花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已经开始絮絮叨叨了:“等你回来,我肯定能当宫主了。到时候,我要让你当我的祭司大人,就像现在的祭司大人和宫主一样。”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伸手,帮她擦了擦。
“好。”我说。
我同意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去。
怎么回去。
山下和我们从前在床榻上幻想的不一样。
凡人不是书里写的那些样子。他们不是纯善的,也不是纯恶的。他们聪明,有自己的心思,会算计,会权衡。可他们也会对弱小的人产生怜悯,会在一念之间伸出手,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把。
我坐在酒楼的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听那些南来北往的人说话,听他们说北地的局势,说沈家的产业,说沈家那几位公子的脾性。谁好说话,谁不好惹,谁爱去哪个酒楼,谁喜欢在什么时辰出门。
我听了一个月,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只是——
这个计划需要一点运气。
我在沈家大公子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那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是高高的墙,墙角长着青苔。我站在巷口,看着一个孩子蹲在巷子中间,低着头,像是在玩石子。
那个孩子是我用一两碎银收买的。
一两碎银,对他来说,是半年的嚼用。
马蹄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沈家大公子的马车,每天这个时候会从这里经过。
那孩子听见马蹄声,站起来,往前走。
然后,他摔倒了。
不是假摔。
是真摔。
巷子里的青石板生了青苔,滑得很。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正好扑在马车前。
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
我冲了出去。
我抱住那孩子,往旁边一滚。马蹄落下来,落在我们刚才蹲着的地方,砸得青石板都裂了一道口子。
车夫勒住马,骂骂咧咧。
我抱着那孩子,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马车帘子掀开了。
沈家大公子探出头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点——欣喜。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抱着那孩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的心跳得很快。
可我知道——
我赌赢了。
然后就是老套的才子佳人环节。
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只不过我救的不是美,是个孩子。
沈家大公子说他对我一见倾心。
他说他从未见过这样勇敢的女子,说我在马前救人的那一刻,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心里。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心里却在算着下一步。
我知道我用心不纯。
所以每次他对我笑的时候,我总会有些愧疚。
他笑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温温的、暖暖的,像北宫冬天烧得最旺的那盆炭火。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真的,我看得出来。
可我也隐隐知道,沈家不会要一个散修儿媳。
所以我适时地透露了我的背景。
北宫。
祭司血脉。
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说他没想到,说我是个惊喜,说他运气真好。
我那时还没看出他的演技。
或者说,我看出来了,但我以为那只是惊喜。
我需要沈家的势力。
北宫耗不起了,我需要他们的财力,需要他们的人脉,需要他们让北宫重新现世。
我也需要——
蚕食掉沈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有些愧疚。
我想,等我死了,我会在地府里给他赔罪。
可我不能停。
成婚那日很是郑重。
沈家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厅,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人。我穿着繁复的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人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拜堂的时候,我透过盖头下面的缝隙,看见了他的手。
他的手握得很紧。
礼成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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