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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己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茶汤金黄,桂花的香气从杯口飘出来,清甜而不腻,方沉低头看着那杯茶,走神了一会儿。
“周行己。”他突然开口了。
周行己看着他,有些惊讶。
方沉抬起头,主动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做不了朋友了。”方沉说
他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周行己的肩膀先是一阵细微的抖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下下顶撞着,终于没忍住,猛地弯下腰去,双手捂住了脸。
笑声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慌乱中手肘一拐,碰翻了桌边的杯子,茶水漫过桌沿,他也顾不上了,只管闷着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然后他开口了。
“那就做相公吧。”
方沉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他看着周行己,怔住了,因为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下意识想伸手扶杯子,却被他的笑声钉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微微张着,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刚才说什么?
方沉在脑子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就做相公吧’不是“那就做恋人吧”。
相公。
这个词在古代是什么意思,方沉清楚得很,在修真界是什么意思,他也清楚得很。这是道侣之间的称呼,是成婚之后才会用的称呼。
方沉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际线,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想说点什么,才刚谈恋爱,周行己想的太多了!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句:“你……你认真的?”
周行己看着他,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确实,他对他没有不认真过。
方沉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桂花茶,茶汤里倒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端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抖得杯里的茶水荡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把茶杯放下,怕洒出来。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闷闷的,“怎么什么事都比别人想的快一步?”
周行己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覆在方沉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方沉的手背,温热而干燥,他的手指从方沉的指缝间穿过去,慢慢地、不容拒绝地扣紧了。
方沉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挣不开。
他没有挣。
“周行己。”他说。
“嗯。”
“你要是敢对我不好——”
“不会。”周行己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了的定理,“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也不会,上辈子也没有。”
“你最好说到做到。”方沉说。
周行己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老槐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紫藤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晃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就在二人享受二人时光时,后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53章 我也要跪吗?
一个人从外面冲进来,金色的袍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颗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星星。
“兄台!”
方沉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但周行己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像在宣示什么主权,方沉瞪了他一眼,他不为所动。
金不换冲进院子,看到他们两个坐在石桌旁边人都在,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兄台!我听说你来了!我特意来看你!”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方沉旁边的石凳上,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沉。
“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在宗门里等了你好久好久,你居然不来找我!你知道我有多无聊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金不换还没有听见答复,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他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像有人在他身后放了一块冰。
他看了一眼周行己。
周行己坐在对面,很安静地看着他,像一条蛇盘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猎物。
他没敢再看周行己,只是往方沉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兄台,周师兄今天心情不好?”
方沉看了周行己一眼,周行己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方沉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没有。”方沉说,“他平时就这样。”
金不换“哦”了一声,但身体没有放松,脊背依然绷得笔直,像一根被人拉紧的弦。
方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那包桂花糕,拆开,取了一块递给金不换,“你饿吗?”
金不换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吃过了,但这家的好吃,再来一块也没问题。”
周行己的目光从金不换身上移开,落在方沉递桂花糕的那只手上,那目光轻飘飘的,但方沉觉得自己被看了一眼的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把手缩了回来。
金不换浑然不觉,还在嚼桂花糕,嚼得嘴角沾了一点糕屑,看起来像只偷吃了东西的仓鼠。
方沉想提醒他擦一下,但看了一眼周行己,把话咽了回去。
“我刚来,没有不找你,你可以先去找别人说话。”方沉说回答了他前面的问题。
“别人不懂我的话。”金不换理直气壮地说,“只有你懂我。”
方沉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想起在金家的那三天,金不换带他逛花园的时候,指着每一棵草都要介绍一遍它莫名其妙的特殊意义,他听懂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听懂,他只是在点头而已。
但金不换显然不这么认为。
“兄台,你住这里?这个院子不错啊,比我那个大——”他环顾四周,目光从老槐树移到紫藤墙,然后落在周行己身上。
“哈哈,忘了周师兄也住这里。”金不换的语气有点怂打着哈哈,方沉注意到他重新坐直了一些。
周行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金不换马上就不在意了,转过头继续跟方沉说话,“兄台,你后天来不来特训场和我比试?天道石上的人都去!我们又可以一起说话了!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天柱城——”
“记得。”方沉打断了他,不是不想听,是因为他感觉到周行己握着他的手开始作怪,指责方沉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院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素简。
但她是一个人来的,方沉注意到她身后没有人,没有那个总是跟在她身边的、穿着青色纱衣的、眼角有泪痣的少女。
素简走进院子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但还是大大咧咧的。
“方沉!”她喊了一声,声音还是清脆的,但方沉听得出那清脆底下压着什么,“恭喜你啊,成了掌门的亲传弟子!”
方沉看着她,“谢谢。”
素简走过来,在金不换旁边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哐当”一声,椅子被她坐得吱呀响,她今天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金不换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歪着头看了素简一眼,“素师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素简说。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很高兴。”素简说,嘴角往上翘了翘,太刻意了,刻意的笑比哭还难看。
方沉看着她,想起刚才素简进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青岚呢?”他问。
素简的笑容僵了一下,不到半息,但方沉捕捉到了。
“她……最近不太理我。”素简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方沉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委屈,“我又惹她生气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金不换眨了眨眼,“你又惹她生气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素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我……上次跟她吵架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管我’。”素简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就不理我了,好几天了,我找她说话她也不理我,我去她院子门口等她,她也不开门。”
方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太会安慰人,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但金不换显然没有这个毛病。
“那你跟她道歉啊。”金不换说。
“我道了。”素简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好几次了,她不理我。”
“那你继续道。”
“我继续道了!”
“那你——”
“你能不能别说废话了!”素简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语气暴躁,但是满眼委屈,“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来找你们的。”
金不换乖乖闭嘴了。
方沉看着她,想起上次在食铺里,素简说起青岚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青岚明显也不是拒绝的态度。
方沉把子母传讯玉符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没有新消息,他娘今天没有给他写信。
他把玉符放回去,抬起头,看着素简。
“她会原谅你的。”他说。
素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方沉不知道,他不知道青岚会不会原谅素简,他连青岚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眼角有两颗泪痣,多情又冷淡。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一个人真的在乎你,”方沉说,“她不会因为一次吵架就不要你。”
素简看着他,更委屈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滴在她那件素白色的纱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金不换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素简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子,然后把那块已经不成样子的手帕塞回金不换手里。
金不换低头看了看那块湿漉漉的手帕,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把它悄悄毁尸灭迹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老槐树,沙沙的声响在头顶回荡,像有人在轻声叹息,紫藤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晃动,有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旁边,落在素简的肩头。
方沉看着那片落在素简肩头的黄叶,心想:秋天快到了。
“我决定了。”素简突然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她平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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