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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盾抵挡了大约九成的力量，剩下的一成，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方沉身上。
小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翻了衣柜、撞倒了桌子、撞碎了窗棂，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疼。
方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移了位。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应该是脱臼了。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糊住了左眼。
血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它从额头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鼻梁、顺着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他的月白色小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左肩的位置有一道被灵气撕裂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但在这个人看来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在那种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厥的痛苦中，他的眼睛依然是清醒的、冷静的。
方沉躺在血泊里，微微偏头，看着那个向他走来的黑色身影。
他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伸向了脖子上的玉牌。
但他没有立刻捏碎。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咬字清晰，逻辑完整，完全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你是哪个家族派来的？”
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金丹修士来杀一个炼气都不到的幼儿。”方沉继续说，嘴角微微扯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受疼痛，“你们家大人，倒是挺看得起我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另类”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不像是三岁的孩子。”
“所以你可以回答我吗？”
男人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大人不喜欢意外。”他说，“上次派来的失手了，说是找不到你。大人觉得不放心，就让我来了。”
方沉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三个月大时那次未遂的刺杀。
他以为是方家的某个内部敌人，以为是一个孤立的、偶然的事件。
但现在看来不是。
这是一个持续的针对他的暗杀行动。
而幕后的“大人”，显然不是一般的对手，能指使得动金丹巅峰修士的势力，在整个修真界都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方沉的手指在玉牌上收紧了一点。
“所以你是哪个家族的？”他问，不过他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东西，只是在拖延时间。
男人摇了摇头：“你不需要知道。”
他抬起手，掌心再次凝聚出那团暗红色的灵气漩涡。
这一次，没有任何防护手段能挡在他的前面了。
“你是个有趣的孩子。”男人说，“可惜”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道剑光太快了，前一秒还在天际，下一秒已经到了眼前。
剑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空气在它面前被劈开成两半，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男人的表情在一瞬间从从容变成了惊恐。
他猛地转身，掌心的灵气漩涡迎向那道剑光——
太迟了。
那道剑光不是金丹期能抵挡的，堪比元婴巅峰的全力一击。
男人的身体在剑光中消散，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了灰烬。
方沉躺在地上，被剑光余波激起的狂风吹得眯起了眼。
他看到了两个人。
方渊和沈映瑶。
方渊站在门口，右手保持着出剑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暴虐的、几乎要失控的东西。
沈映瑶比他更快。
她几乎是瞬移到了方沉身边，蹲下来，伸出手，往他的嘴里塞了一颗丹药，但她的手之后一直在颤抖，抖得厉害，不敢碰他。
因为，小小的人，整个身体布满了伤痕，她不知道碰哪里才能不碰到伤口。
“沉儿……沉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方沉的脸颊上、脖子上、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种咸涩的味道。
方沉看着她。
他想说“娘，我没事”。
但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了一口血。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下去，和地上的血泊汇在一起。
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轻到连沈映瑶都听不清。
方渊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方沉的伤势。
他的手也在抖，这个在修真界叱咤风云的元婴修士，此刻却仿佛握不住剑。
方沉的手动了一下。
那只小小的、沾满了血的手，缓慢地、艰难地抬起来，指尖碰到了沈映瑶的脸颊。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沈映瑶听清了。
“不哭。”
和一年前一样的话。
和他在一岁生辰那天、第一次叫她“娘”的时候说的一样的话。
沈映瑶再也忍不住了，她把方沉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一样，抱进了怀里。
“娘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娘不应该……不应该留你一个人……”
方沉被她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具温热的身体传来的颤抖和温度。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
他想说“我有系统，我不会死”
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失真，沈映瑶的哭声、方渊的怒吼声、外面传来的混乱脚步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温柔地把他裹住。
方沉闭上眼。
在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系统的一声提示音。
叮——
但他没有力气去看了。
第6章 天机不可泄
方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黑暗是无边无际的，他漂浮在其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熄灭。
在某个模糊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叮——
他没有在意
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他只知道，当他终于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时，他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身下是丝滑的被褥，身上盖着温暖的锦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有安神草、有续断花、有回灵果的气息，还有几种他闻不出来的、更加珍贵的灵药味道。
眼皮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能让睫毛微微颤动一下。
但他能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脉象稳住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小公子的生命力远超常人，恢复速度也比普通孩子快得多，按照这个趋势，马上应该就能醒来。”
“多谢孙老。”这是方渊的声音，泄露出来一些疲惫。
“家主言重了，这是老朽分内之事。”老人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压得更低了，“不过有件事，老朽必须向家主禀报。”
“何事？”
“小公子昏迷期间，老朽为他疗伤前，觉得可以提前用测灵石探查灵根，帮助他引灵入体，如此可以使其提前踏上修仙之道，靠自身加快修复”
沉默
方渊没有说话，一种无形的压力从某个方向弥漫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迅速在四周开启结界。
他在紧张。
“说。”方渊的声音更加低沉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家主要做好心理准备。”他说，右手一挥立了隔音结界，“小公子的灵根……老朽行医百余年，从未见过。”
“什么意思？”
“小公子的灵根，是混沌五行灵根。”
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
“混沌五行灵根。”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叹，“五行俱全，且五者完美平衡，无一分偏废。
纯度老朽测了三遍，每一次都是九九纯度，此等资质，千年难得一遇。”
“还有谁知道？”方渊问。
“老朽一人和在场的大长老。”
方渊的语气突然变得冷硬，“从现在起，关于沉儿的准确灵根，列为方家最高机密。包括你和大长老都必须立下血誓，永不泄露。”
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家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方家会灭族。”方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混沌五行灵根，千年难得一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顶级宗门会来抢人，那些敌对势力会来杀人，还有那些觊觎这具身体的大能会来夺舍，他还没有长大，就已经是无数人眼中的猎物了。”
方沉在黑暗中听着这些话，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的灵根很逆天。系统告诉他“前0.001%”的时候，他还偷偷高兴了好一阵子。
但他忘了在这个世界里，逆天的东西，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它可以是护身符，也可以是催命符。
方渊显然比他清醒得多。
“告诉映瑶。”方渊继续说，“除了她和你我，大长老之外，其他任何人包括族中其他长老、客卿、亲信一律不许透露。”
“是。”
“还有。”方渊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对外，就说沉儿是单灵根，水属性，纯度八成，天才，但不是那种会引来灭门之祸的天才。”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家主英明。”
发过誓后，脚步声响起，老人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方沉感觉到有人在他床边坐了下来。床铺微微凹陷，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轻轻探了探温度。
是方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掌覆在方沉的额头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方渊叹了口气。
“沉儿。”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你爹吓死。”
方沉当然没有回答。
他连眼皮都睁不开，更别说说话了。
方渊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对不起。”方渊说。
方沉在黑暗中听着这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一个父亲在对三岁的儿子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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