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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换没有反应，他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远处那几棵枯死的树。
方沉见过金不换很多种样子——高兴的金不换，难过的金不换，打架时热血沸腾的金不换，被葛长老罚抄书时蔫头耷脑的金不换。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金不换这样，像一个人身体里所有的血肉都在同一个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方沉伸出手，在金不换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金不换的眼眶红了，一瞬间他有无数的想法。
他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全部咽了回去，然后他迈开了步子，靴子踩在灰白色的细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素简从后面走上来，和方沉并肩。
“他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方沉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金不换的故事，应该由金不换自己决定要不要说，素简看了金不换的背影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了金不换旁边，没有说话，就那样走在他旁边。
云不俗现在走在最后面，从进谷开始他的手指就一直在袖子里掐动，速度比平时快得多，他整个小臂都在微微颤抖。
沈惊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卦象怎么说。”沈惊澜问。
云不俗的手指停了，“大凶。”他说，声音很轻，“但有一线生机。”
沈惊澜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很快第一波魔物出现，地面震动了一下，方沉的剑出鞘了。
从灰白色的沙地底下钻出来的东西已经不能叫魔物了但也不能是人。
它的形体比外围那些魔物完整得多，人形，四肢，甚至能看出五官的轮廓。只是那些五官是扭曲的，整张脸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然后随意拧了一把。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嘶鸣。
方沉的剑刺进了它的胸口。
剑尖穿胸而过，但魔物没有倒下。
它的双手抓住了方沉的剑刃，灰黑色的血液从掌心涌出来，顺着剑身上的血槽往下淌，血液沾到沙地的瞬间，沙粒被腐蚀出一片细密的凹坑，发出“嗤嗤”的声响。
它在笑，嘴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方沉没有给它继续笑的机会，一掌拍在剑首上，剑身猛地往前推进了半尺，从魔物的后背穿出去。
魔物的身体开始崩解，裂纹从胸口向四面八方蔓延，灰黑色的粉末从裂纹中涌出来，被风吹散。
粉末落尽的瞬间，方沉看到了一张脸。不是魔物的脸，是一张人的脸，年轻的，甚至算得上清秀的。
那张脸只存在了不到一息就随着粉末一起消散了，但方沉看清了，是不知道多少年前进入无间牢狱的修士，被魔气侵蚀，变成了魔物，被困在这里。
方沉把剑从粉末中抽出来，剑刃上沾着的灰黑色血液正在缓缓蒸发，化作极细的黑色丝线，飘向峡谷深处。
“它们曾经是人。”素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方沉转过身。
素简的剑上也沾着同样的灰黑色血液，正在蒸发成同样的黑色丝线，她看着那些丝线飘走的方向。
“被魔气侵蚀完全之后，身体会先死。”素简说，“但意识不会，意识会被困在身体里，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变成怪物，看着自己的手去杀人，去吃人，什么都能看到，什么都控制不了。”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这是青岚告诉我的。”
说完素简把剑上的最后一滴血甩掉，收剑入鞘，继续一起前行。
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二波魔物来得更快，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钻出来。
一只攻向方沉，一只攻向素简，还有一只绕过了他们，直扑金不换。
扑向金不换的那只魔物速度极快，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灰黑色的爪子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金不换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魔物朝自己扑过来，一拳砸了出去。
灵力炸开，细沙被震起来，形成一道沙幕，魔物的爪子撞进沙幕里，速度骤然减慢。金不换的另一只拳头从沙幕中穿出去，砸在魔物的爪关节上，“咔嚓”一声，关节碎裂，魔物的身体往下一沉，金不换的膝盖已经顶进了它的腹部，魔物的身体弯折，金不换的肘击砸在它的后颈上。
三击，魔物的身体化成了粉末。
第82章 不认识的女人
金不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灰白色的细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方沉没有说话，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不换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只是把拳头上的血甩掉，然后抬起头。
“我们继续吧。”
另一边，云不俗的卦越来越密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要找的还有多远？”沈惊澜问。
云不俗的手指停了。
“也许还有半个时辰。”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周行己开口了。
云不俗抬起头，他的脸色不太好。“但是卦象，很不对。”他看向素简，有些烦躁。
没有人说话了。
不久沈惊澜先离开了，说是宗门有所交代，带着云不俗。
方沉等人有些怀疑二人另有所图，但总归没怎么管，与他们拜别。
半个时辰后，
他们看见一个建筑入口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石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暗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在灰白色的沙地上，她站在石门前面，姿态随意。（注意此狡猾且玻璃心的女人已经及时换了别的容貌人偶）
素简的剑完全出鞘了。
剑尖指向那个女人，剑身在微微颤动。整把剑都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
“青岚在哪里。”素简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女人歪了歪头，看着素简。
她的目光在素简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方沉很不舒服的亲昵，“一上来就问青岚，青岚有什么好的。”
“青岚在哪里。”素简又说了一遍。剑尖往前递了一寸。
女人叹了口气，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石门上的黑暗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人影，模糊的，纤细的。（注意这个狡猾的女人只给她看了身形，因为原来的神识一离开青岚的身体就坏了，人偶是一次性用品！）
素简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影跪在黑暗深处，双手被黑色的锁链吊着，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她的头垂着，长发遮住了脸，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裙子，裙摆破了好几处，边缘是焦黑的，像被火烧过。
是青岚。
素简拿剑就迈开步子朝石门走过去。
金不换看出来了不对，“那个不是！”
素简的肩膀撞开了他的手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暗里那个跪着的人影，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青岚。
周行己的剑出鞘了。
剑光在素简面前划出一道线，是阻拦。素简撞在那道剑光上，被弹回来半步。
“让开。”素简说。
周行己没有让。
“说了，那不是青岚。”周行己说。
素简的眼睛红了。“那是她。”
“陷阱罢了，蠢货。”周行己有些烦躁。
女人笑了，像风吹过铃铛时那种细碎的声响，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好感动啊……可歌可泣的爱情～”阴阳怪气。
素简的剑，剑光炸开，比任何时候都要亮，直奔女人的咽喉。
女人没有躲，她抬起一根手指，挡住了素简的剑尖，不能再前进分毫。
“元婴中期了啊……”女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进步很快。”
然后她曲指一弹，素简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落在几丈外的沙地上，滑出去很远才停下来。
方沉的剑已经出鞘了，周行己的剑也出鞘了。
两把剑同时指向女人，方沉将金不换护至身后，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妄动。
他依靠系统看清了女人的修为。
炼虚。
是炼虚巅峰。
金不换去了就是送死。
女人没有看素简，目光又移到方沉和周行己身上，最后停在他们手中的剑上。那目光像一条蛇，冰冷滑腻，在人的皮肤上慢慢地爬。
她歪了歪头，暗红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弧线，“你们觉得，能拦住我？”
周行己没有回答。
方沉站在他旁边，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发白，他的灵力在经脉里疯狂运转大脑也在疯狂的运转，炼虚巅峰，比他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青岚最后的线索就在这个女人身上，如果他退了，素简怎么办？青岚怎么办？
方沉往前迈了一步。
周行己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走到他的身前。
方沉偏过头看他。
周行己没有看他，目光还盯在女人身上，但他在方沉的手腕内侧轻轻拂过。
方沉把脚收了回来。
女人看着这一幕，笑容更深了。
让方沉想起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到的一条盘踞在树枝上的毒蛇，看着树下的猎物，不急，不躁。
因为它知道，它有的是时间。
“感情真好。”女人说，语气阴阳怪气。
她收回了目光，抬起手，手在空中挥舞，到来的不是方沉熟悉的任何一种灵力，是一种更古老的力量。
方沉的灵力护罩在接触到那股气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边缘开始消融。
他不得不把更多的灵力灌入护罩，勉强维持住那一层薄薄的屏障。
素简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的右手虎口裂了，血流到剑柄上，把缠剑柄的布条浸成了深红色，血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剑格往下淌，在剑身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女人看着素简，眼神闪了闪。“还要打吗？”她问。
素简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剑举得更高了一些。
女人叹了口气，居高临下，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明知道小孩打不过自己，还是要陪小孩玩这场无聊的游戏。
“那就打吧。”女人说。
她动了。
方沉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她的身体在原地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素简面前。她的手指点向素简的眉心，那根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手指，指尖凝聚着一点极黑极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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