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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李青便被郢德的贴身太监请出了太渊殿,低头行礼时,李青悄悄抬眼打量九龙宝座上那位年轻俊朗的皇帝,白玉流珠将帝王的眉眼遮住,听旁边的太监读折子时,郢德面无表情,周身气势沉沉,明明没有什么大动作,却偏偏让人心中生出一阵胆寒。
这位年轻的君王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太子时期宽厚仁德的外壳,九龙宝座之上,如同李青这样的官员早就看不清君王内心真正所想。
郢德没有再将心神放在李青身上,他手中还握着李青刚刚递上来的折子,前世年初的自己确实是一心要推行货税制度,那时的他年纪和李青其实差不多大,虽然多年处理朝政事务的经历让他比李青看得更长远一些,可毕竟是年轻,只看见了制度表面的东西,忽略了内里的事务。
如果前世不是谢长风在济南搞得那一番杀鸡儆猴的大动作,想必当时货税制度一出便会遇见重重阻碍。
郢德重生不过一两月,唯一来得及作出改变的便是将济南贪腐一案这个烂摊子交给了忠国公去解决,这位国公爷性子狡猾,前世济南治贪一案震慑全国的场面必定不会再出现了,与之相反,只怕山东的水会越搅越混。
前世货税制度得以顺利施行,全靠谢长风牺牲自己吸引了所有火力,那年无数贪官流的血足以将跃跃欲试的人按在谷底,那样一个血流成河的冬天,没有人会不要命的冲上来找不自在,谁知道谢长风会不会杀红了眼,仗着先帝留下遗旨将自己先行解决了。
谢长风或许不怕死,底下的那些官员却怕得不行。
因此那一年朝廷的新税制施行得分外顺利。
这一世郢德自然不会再让谢长风去做这个吸引火力的人,新税制的推行自然也需要再缓缓,眼下解决忠国公通敌一事重大,朝廷财政暂时可以放在一边。
皮远道在药监局唯一的线索断了,好在陛下通情达理,虽然知道他办事不力却并未责罚,只让宋泯送了个用麻布包着的东西过来。
将那麻布拆开一看,皮远道眉心一拧:“宋公公可知陛下将此物赐给卑职有何用意?”
冬日将至,宋泯因为繁重的政务困在宫中半月有余,此刻好不容易借着陛下的口谕出了宫也不急着走,只是打了个哈欠,揣着手懒懒道:“皮大人可不要指望咱家,我不过就是个替陛下跑腿的,别的一概不知。”
麻布包裹之下,被皮远道抓在掌心的是几支精铁铸成的箭矢,这箭矢比寻常的要小上几分,握在手中也轻便一些,箭簇乌黑,皮远道用带有厚茧的指腹轻轻抹过那箭矢,忽然灵光一现:“这可是淬了长相思箭毒的那几枚箭矢?”
宋泯:“还是皮大人脑子好使,这箭矢是陛下让我去证物堂取来的。”
是了,能放在证物堂的东西,多半跟案件脱不了关系。
其实皮远道早在接下陛下查案的旨意后便去证物堂看过这几支箭矢,不过那时他只是为了确认上边的毒药确为长相思无疑,其他的并未多想,毕竟当时皮远道的侧重点放在了毒药的来源上边。
若是寻常毒药,他也会仔细查看一下凶器,可这毒药是长相思,这毒药的特性大大为皮远道缩小了查案范围,他在侦查的第一时间便迫切地将目标定在了西厂的药监局,对于这几枚凶器并未过于在意。
可陛下既然让身边的贴身太监将这几枚箭矢送来,必定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皮远道将那几枚箭矢反复端详,如果眼神能喷火,想必那几枚精铁制成的想必已经被皮远道炽热的视线盯得熔化了。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宋泯看着面前这位忽然陷入了入定状态的大理寺少卿,内心不由得感慨,这位皮大人真是个怪人,就没见过这么耿直的,竟也不让自己进去坐坐,就这么站在院子里干瞪眼。
宋泯也不客气,自顾自进入厅堂找了个位置坐下,不远处的小厮递上来一杯热茶,引得宋泯打趣:“你这小厮倒比你家大人知情识趣多了。”
他不过随意打趣,皮远道的小厮却红了脸皮:“小的不敢。”
怯生生的样子,同宫里那些小小年纪就喜欢乱认干爹的小太监是不一样。
宋泯坐了半个时辰,将小厮逗得面红耳赤才作罢,眼见日头要歇了,宋泯看了一眼外边石头似的皮大人,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告辞。
却忽然听得院子里一声惊呼,只见皮远道将那箭矢一攥:“我知道从哪里开始查了!”
文中内容是完全架空的,但大背景和官制大家应该看得出来是借鉴了某个朝代的,所以基于这一点,某些制度也借鉴查证了一部分这个朝代,如果看到有什么特别专业性的词汇,那就是我查的。
在此插入一则科普:钞关即用来收取内河航线上的船税的专门机构,一般分布于南北两京运河航线处及一些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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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旬休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此时已是秋末,被陛下淡忘了大半年的皇家马场迎来了它最热闹的日子。
郢德一身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戴一顶宝石乌纱翼善冠站在台上,他左手握着一杆乌木做的球仗,右手执球。
“砰”的一声轻响,郢德手中的马球在空中落下一束长长的弧线,随后坠入球场。
他没有说话,却无声宣告了这场马球赛事的正式开启。
陛下一时兴起要将朝廷上下的青年才俊聚在一起玩马球,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知陛下可有属意的公子,等这局马球打完了,叫他上来问上两句话也无妨。”
说话的是位身穿仙鹤朝服的官员,这是位身形瘦弱却又神采奕奕白发官员,他坐在靠郢德最近的下首位置,说话不急不缓,一派从容淡定的模样。
这便是李青的父亲——李太傅。
“不急,等这些年轻人玩够了再说,”郢德面带微笑,朝这位眼神略微有些浑浊的年迈官员道:“要说年轻一辈里朕最赏识哪位官员,必然还得是太傅家的长公子。”
朝中官员的后代借着祖辈荫蔽入朝为官的不在少数,却只有李青最为出彩,年纪轻轻便站在了和他老子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李太傅听后微微摇头叹息:“承蒙陛下厚爱,可惜犬子太过年轻,暂时难以担当重任。”
郢德:“李太傅言重了,朕在令郎这个年纪刚刚登基,当时那么大的担子不也挑起来了?太傅可不要小看这些年轻人的潜力。”
“陛下是天龙真子,十二岁便已入主东宫替先皇分忧,犬子像陛下那个年纪还在书院处处添乱,怎敢同陛下相比?”
这两位君臣向来客气,一旁的忠国公听不下去陛下将李家那位户部尚书夸得只有天上有的模样,出声道:“李太傅久不上朝,在下倒是听闻李尚书年少有为,今岁一连推行下去的几个新制效果都不错,想必户部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他这一句话看似是夸赞李青,实则是在拿他同前任尚书做比,你看吧,前任尚书卸职不就是因为去岁的财政收入出了大纰漏么?
原本该收一百万两白银的地方却只收上来七十万两白银,剩下的那三十万去哪里了?
管他是因为天灾人祸还是因为下面的官员贪得太过,这是你在任时发生的问题,不问你的责还能找谁?
于是为保命,前任户部尚书自请卸了职,而原本是户部侍郎的李青就这么水灵灵被擢升了上来。
可他毕竟是新上任,户部能为他所用的心腹尚且不多,更有甚者还有那么一批人等着这位愣头青掉链子,好让他们寻个机会顺应而上。
这也是为什么上个月户部会有几位主事敢阳奉阴违,背着李青这位尚书呈了几副秀女画册上去讨好陛下,结果这马屁拍在了马蹄上边,那几个主事被打了一顿丢出宫不说,李青的形象也在陛下面前受了影响。
王邈这么轻飘飘一段话可谓一箭双雕,看似在夸他,实则利用他暗中踩了前任户部尚书一脚。
这是在明晃晃告诉大家,明明有好法子,你李青身为户部侍郎时藏着躲着,一朝升任户部尚书后便立马拿出新制立了个大功,若前任户部尚书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便会因此嫉恨李青,觉得李青在他手下谋事时故意藏拙,害得自己降了职。
且李青现在在朝中根基本就不稳,王邈把他捧得越高,户部那几个熬资历盼着自己升职的老人只会越发不岔。
毕竟如果不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抢了这个位置,说不定下一个升任户部尚书的就是他们这些资历丰富的老人。
李太傅嘴角的笑意一滞:“忠国公此言真是折煞小儿了,今岁的税制改革乃是陛下的旨意,小儿虽然向来愚钝,却有一颗赤子之心,此举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罢了,他要真有什么能耐,也不至于在书院里蹉跎那么几年。”
王邈:“李太公实在是太谦虚了,你我都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忠国公一向不喜这位太傅过于刚正不阿的性子,再加之他之前本有心染指户部的事,却被突然升上来的李青打了个措手不及。
眼见李太傅不算好看的神色,王邈见好就收,不再继续出言激他。
“两位大人今日这番话在下倒是颇为赞同,”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却见是穿着红色曳撒的谢长风站在不远处。
他揣着手用不高不低的音调说道:“原来不止长风一人认为当今朝堂一副暮气沉沉的气象,正所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您二位既然也有此意,不如多给后生一些机会,总好过有些人占着庙门不烧香,平白挡了别人的路来的好。”
谢长风说话时语气平平,凤眼微抬,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忠国公和李太傅互怼时,郢德坐于上首装聋作哑,眼神也未往他们那处施舍一星半点,等到谢长风的话钻进耳朵,饶是郢德也不由得眉毛微挑。
他身边的元祐更是嘴角一抽,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调色盘一般滑稽。
谢督主这是明晃晃在讽刺王李二位大人年事已高,占着茅坑不拉屎,劝他们早日退位让贤,别在这里碍着别人行事。
李太傅的白胡须被气得直立起来,他指着谢长风怒目圆睁,脸上的皱纹都跟着颤抖:“谢长风!你不要仗着最近朝堂太平无事就在这里目中无人,口无遮拦!”
谢长风似笑非笑道:“李太公此言差矣,这朝堂内哪怕一年四季平平安安,也没见您少参在下两本折子不是?”
李太傅如果不是身子康健,真想一口老血喷溅当场。
李太傅厌恶宦官不是一朝两朝的事,当年先帝在时,他便常参当时的掌印太监卫承宝,不过卫承宝明显要比谢长风这位亲传的干儿子低调许多,平日里行事也还算谨言慎行,即便偶有错处,先帝也碍于情分不理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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