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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德看着这位被自己几句话吓得浑身发抖的官员,顿觉索然无味,挥手让人退了下去。
待到这群人终于离开太渊殿,办事的大殿中又恢复安静,郢德才轻嘲了句:“一个个胆子如此小,也敢替别人做卖命的差事。”
宋泯凝重的神色微微放松,听陛下这副语气,对以箫方正为首的这几位官员应该是不太满意。
宋泯原本还担心陛下听到此事后立马发作,届时干爹突然被请到朝堂之上,毫无防备之中,哪怕干爹有通天的才能也只能任由这些污水泼在自己身上。
太渊殿的人散了,郢德看向正欲偷偷遁去的宋泯,不紧不慢道:“宋泯,你来说说,今日箫方正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宋泯眼皮一跳,暗道不好,迅速跪在地上:“回陛下,奴婢愚钝。”
这要他怎么说?
一声冷哼自郢德口中传出,沉甸甸落在宋泯头顶,压得他脑袋更低了些。
郢德却不打算放过他们,挥手示意元祐过来:“宋泯不敢说,你来。”
这是非要讨要一个答案了。
宋泯朝元祐使了个眼色,对方一脸颓然地跪在地上,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想必箫大人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您老人家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奴婢这蠢驴脑子恐怕说了也是在胡言乱语。”
郢德:“无妨,今日无论你们说了什么,朕都赐你们无罪。”
两个贴身太监跪在冰冷的白玉地板上边,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元祐把心一横,命豁出去:“箫大人既然敢闯至御前,想来是找人提前调查过,手里必然是有了确凿的证据,此举至少有九分真。”
宋泯一僵,旋即看向一旁的元祐,用眼神拼命阻止元祐。
陛下同干爹的关系刚有几分缓和的趋势,元祐这不是上赶着指认干爹的罪责么?
陛下向来厌恶宫中大臣无视律法,欺压百姓,若是他为此发怒,指不定同干爹二人的关系一夜恶化,又回到当初那般处境。
宋泯听着,额角滴下豆大的汗水,重重砸在太渊殿的地板上,嘴巴张了张,准备冒死挽回几句。
不料下一刻,元祐话锋忽地一转:“可.....以奴婢多年来对谢大人的了解,抢占良田这样的行为,他不会做.....也不屑做.....”
元祐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悄悄抬头瞄了一眼圣上的表情。
仅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只见宝座上的皇帝似笑非笑,他看着身前这两个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就地埋进去的小太监,喉间溢出一道讽刺的声音:“你一个与谢长风无甚来往的小太监都明白的道理,有的人却居心叵测,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做文章。”
既然前世并未发生过这样的事,那现在想来是有的人坐不住了,眼看下毒不成,又出一计,铁了心要把谢长风往泥里按。
如今朝廷内有贪腐之风盛行,外有高句丽虎视眈眈,这群人不管不顾坐在位置上当瞎子也就罢了,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将爪子伸到他眼皮底下抓人。
郢德眼底划过一抹暗色,他这皇帝真是做得太仁慈了,纵出一群胆大包天,心思恶毒的狗奴才。
朝中有人参谢长风私买良田的消息迅速传遍阖宫上下,有人说陛下在太渊殿动了怒气,吓得宋元二公公在太渊殿跪了一刻钟有余。
有人传西厂那位要遭殃了,私下买卖良田在本朝是大罪,一旦证据确凿,那位让无数朝臣恨之入骨的西厂提督不死也得脱层皮。
各种言论甚嚣尘上,尽数落进了谢长风耳中。
管事的将那些消息一一报给谢长风时,他正在谢府的院落中欣赏自己钓上来的鱼儿。
那银色小鱼被下人换进一个绿釉荷叶口瓷缸当中,头顶一枚枯叶落下,恰好盖在水面上,如一叶孤舟,泛起一圈圈涟漪。
谢长风白玉般的指尖触碰缸内水面,只见那银鱼游弋至水面,嘴巴一张,轻微地碰了碰谢长风指腹的薄茧:“你倒是不怕生......”
院落内十分安静,管事的汇报完今日宫中发生的事也不敢离开,静默站在原地等候差遣。
好半晌,只见谢长风缩回满是水痕的手指,淡声道:“这么多人盼着我从高台上掉下来,如今也算是合了他们的意。”
哪怕管事的知道这府中一切大小事迹,此刻也猜不到自家主子到底想做什么,他有些担心:“主子,此事.......”
下一刻,接收到一抹冰冷不悦的视线,谢府管事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主子想要做什么,又哪容得了他们这些下人置喙。
察觉到主人不愿多说,本就安静的谢府彻底沉寂了下去,已经是冬日的季节,院内除却那几株被围起来的桃树,便只剩一株孤零零的弯石榴,谢长风抬头:“今年雪厚,但愿明年能结一树好果。”
这句话并不需要任何人回应,谢长风直直看着那株弯石榴,谢府的下人管事已经退下大半,只留几个伺候的人缩在角落,屏息凝神,院内静得有些可怕。
不知站了多久,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空中落下,一枚小小的雪花落到谢长风眉梢上,不消片刻便融化成水珠挂在他眉上。
忘了是哪一年的下雪日,谢长风奉命前去东宫传话,彼时太子正与太傅在庭院中议事,玉石雕琢的小圆桌边种着一颗光秃秃的石榴树,听说是太子闲来无事亲手所植。
他去的时候,太子太傅二人已经不再商谈正事,俩人各自执着一杯热茶,太子指着那株枯瘦的石榴对太傅说道:“榴者,天浆也,有活血化瘀,生津止渴之效。”
李太傅会心一笑:“殿下这是要种了给睿王殿下送去?”
太子并不否认,只是回道:“不过是闲暇之时耍懒的手段罢了,若真能结果,一定亲手摘下来给太傅送去府上。”
谢长风站在他们身后,桌上青绿茶叶轻轻飘动,他看着那株极瘦的树,既希望这破石榴树能开花结果换太子一笑,又希望这树干脆被冻死在这个冬天,这样谁也吃不到殿下亲自种下的果子。
他前一日才从地方回来,领着上边的密令杀了一批人,面对堆积成山的尸首,谢长风已经麻木,回程这一路上没歇过一刻,只是苦心钻营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再往上进一步。
活着往上爬,是他们这种人唯一的目标。
他早已活得像具行尸走肉的傀儡,只有偶尔踏入东宫这片地界,谢长风才像短暂地活了过来。
只有在东宫时,他会站在角落思考一株矮小的石榴究竟能不能开花结果,并为此陷入小小的矛盾拉扯中,既希望他开花结果,又盼着这棵树最好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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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翌日。
早朝快要结束之时,终于有人提到了谢长风私下买卖良田的罪行。
此事不需要刻意传播,朝上盯着谢长风的人太多,只要有机会,便有无数人等着落井下石。
今日开口的乃是大理寺卿,皮远道的上峰,此人为人刚正不阿,就算今日触犯律法的是王党一脉,他也会义无反顾站出来上书发言。
郢德早有所料,冕冠上圆润的珠玉遮挡了他的神情,隔着高台,叫人看不清龙椅上的君主是何表情。
大理寺卿一出声,不少官员陆陆续续跟在他后面出了列,这里边有看不惯谢长风的,有真心谴责这种行为的,当然,也有不少想要趁此机会将谢长风拖下水的。
今日寅时初,锦衣卫已经连夜带着证据从蓬县返回,关于谢长风买卖良田的证据文书,已经尽数摆在太渊殿的紫檀御案之上,郢德粗浅地看了几眼便将那堆东西留在了原地。
“陛下,谢督主此举实在有违大和律法,若其他官员效仿此举,岂不天下大乱了?”
“......”
“谢督主行事狂妄,如今更是不将刑律放在眼中,未免太过藐视皇权,当真是罪不容辞。”
谢长风好整以暇地将目光从那些说话的官员上一一扫视而过,半晌,他看着最后一位发言的大臣:“左公此言差矣,我对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何来藐视皇权之说?”
“莫不是左公看多了戏文,记错了人物,错把戏折子里的剧情扣到了在下头上?”
此言刚出,那名姓左的礼部侍郎面色一僵。
早前宫里有个传闻,如今已是礼部侍郎的左公,早年在翰林院做修撰时最喜欢闲时去外边看戏,据说他家中收藏了不少戏折子,甚至还有一些戏文是由杜撰当朝某些官员的风流韵事而来。
臣子在家中闲来无事看点戏文不是什么大事,当今圣上不是个苛刻的君王,不会因为这些举动而对臣子有何干涉。
但若是这些戏文涉及到杜撰当朝官员或皇室中人,那便另当别论了,据说这些戏文是锦衣卫亲自从左大人府邸中找到,并呈至御前的,那一夜,还是翰林院修撰的左大人被请进宫中。
皇帝同他谈了一个时辰才放人。
那以后,左大人每去外边茶馆听戏都要乔装打扮一番,不过仍然瞒不过朝中耳目众多的大官罢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左大人这种自小苦读圣贤书的进士而言,却实在有些丢人现眼,其他同僚虽然心知肚明,却从不会在他面前主动谈起。
如今谢长风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礼部侍郎左大人脸色一红,嘴唇颤抖半晌,不再说话。
谢长风作为西厂提督,有监察百官之责,这宫中大大小小的官员,没有几个是他不了解的,包括一些官员不愿为外人道的私事。
这样的场面在宫中并非第一次出现,百官明显已经习惯谢长风这种一旦不爽就揭人老底的行为,可习惯并不代表能够忍受,虽然有许多官员自诩清高正直,但试问这世上谁能忍受有这么一个随时随地给自己拆台的人?
早年陛下倒也管过,谢长风为自己在早朝上出言不逊的行为狠狠吃过几次天子给的苦头。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仍旧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然也有人注意到谢长风那段话中的重点,刑部尚书忽然出声道:“谢督主,如今人人都说你在蓬县抢占良田,私修府邸,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屯田司上诉御前的消息一出来,这事便在朝廷上下传开了,有人质疑有人深信不疑,毕竟他们没有看到证据,因此今日倒也不是人人都在讨伐谢长风,例如位于百官之首的忠国公、李太傅二人从始至终便站在原地未置一言。
刑部尚书一开始也没打算说话,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若是此事是屯田司闹的大乌龙,那届时他岂不是引火上身?
可刑部尚书听完谢长风的话,转念一想,以谢督主睚眦必报的性子,此事若真是污蔑,还不早把屯田司的人挨个指认出来骂个狗血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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