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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的火渐渐湮灭,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用力攥住,让谢长风短暂的失去了呼吸,他只能紧紧靠在后面那个柱子上,借此缓解内心的痛意。
少顷,掩饰好心中的情绪,谢长风错开郢德的视线:“山东一案数名官员被连根拔起,奴婢想自请去济南的白银监......”
郢德脸色骤沉:“朕不同意。”
他甚至没有耐心听谢长风说完,便已急切地打断了他。
剩下的话堵在喉间,谢长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如死灰:“司礼监如今已有宋泯坐镇,西厂规矩森严,各个千户都是管事的高手,宫中就算没了奴婢,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不怪他如此说,皇帝曾经多次说这宫中离不了他。
可谢长风却觉得,这宫中离了谁都能都正常运转的。
郢德脸色愈发冷肃了,他看着谢长风:“皇宫这么大的地方都留不住你,一个小小的白银监能有什么可去的?”
“朕说了,朕对那些事根本不在意,别说东宫一颗石榴树,哪怕是整个御花园的花草树木,只要你想要,朕就能全部给你搬到谢府去,你又为何要因为此事离开皇宫?”
谢长风在心底说不是的,哪怕皇帝将这天下最名贵的东西都挪到谢府又有什么用。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那颗石榴树,还有亲手种下那颗石榴树的人。
原本对方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便也罢了,谢长风还能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只需要做他的西厂提督,远远看着他娶妻纳妃、儿孙满堂就好。
如果皇帝不知道,谢长风需要承受的仅仅是嫉妒滋生的痛苦罢了。
可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谢长风做不到自欺欺人的留在他身边,看他同其他女子恩爱欢好。
这与作践他又有何异?
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这样的道理,若是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那么再多的痛苦也能咽下去。
可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郢德却没他想得这么复杂,他出生便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是少年储君,是当今圣上,纵观前世今生,唯有谢长风的死令他意难平至今。
这世上除了生死和爱,没有什么是他要不来的。
得知谢长风喜欢自己时,郢德迷茫过也疑惑过,但最后都化作内心的欣喜,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能和谢长风更进一步的解决之道。
不再只是将他叫到自己身旁研墨端茶,也不用在朝堂宴席上视线追着他移动,只为了多看他几时几刻。
他可以牵着谢长风的手,将他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用最真切的体温感受他的存在。
就在郢德觉得一切都在变好时,谢长风却因为这件事要离开他。
郢德只觉得震怒,他绝不允许,这简直是荒谬。
“你若是觉得奇怪,朕便像从前一样待你,你安心留在这里,可好?”
他想说些斥责的话,可是看着谢长风满脸倔强的神色之时,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第一次见他时,被一群小太监欺负到墙角也绝不服输的决绝模样,万般怒火终究化成了一片柔软的疼惜。
郢德做出了妥协,如果谢长风不喜欢自己那样对待他,自己不做便是。
二人还像从前一样相处,不好吗?
自然不好,谢长风眼尾轻扬,紧紧盯着皇帝,只觉得有些讽刺:“奴婢到底有什么好,值得陛下非要将奴婢留在宫中?”
他想不明白,更看不明白,索性懒得再猜,只是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郢德看着他,夜风将头顶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将他那张刀削般的脸也映照的忽明忽暗。
终于,郢德似乎是认输了,论固执,谢长风说第一,这世上绝对没人敢称第二。
他朝谢长风伸出手:“因为朕需要你,朕离不开你,这个理由值不值得你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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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如此大的皇宫,若是没了谢长风的陪伴,郢德只觉得孤独。
这份藏在君王盔甲下的脆弱终于在今夜向谢长风展露了出来。
谢长风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以至于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若是陛下说他对西厂和司礼监有多重要,哪怕是说出一朵花来,谢长风也不会动摇。
可对方竟然说他需要自己,离不开自己,谢长风犹豫了,微微偏了偏头,不明白对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郢德:“自朕登基以来,就连李太傅面圣时也总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小心翼翼和恐惧,长风,如果你走了,朕身边就真的没什么知心人了。”
高处不胜寒,下面的人看见的是滔天的权势,只有真正站上面的人,才知道几十年如一日的孤独寂寞会将人逼成一个活生生的疯子。
良久,谢长风垂了眼睛,长叹一口气:“陛下,可是奴婢留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呢?”
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谢长风不得不为自己的处境考虑。
若是有朝一日皇帝不需要他的陪伴了,觉得厌烦了,难道要等到那个时候,再狼狈的离开吗?
可谢长风不是这样的人,他可以为了皇帝奉献自己的性命,却做不到为他抛却仅剩的那点自尊。
如果真的有那一日,恐怕他与皇帝只会落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看着郢德,知道对方了解自己的脾气,自然也会懂得他的想法。
郢德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
这在谢长风的意料之中,谁不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陛下若是有先见之明,便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将他留在身边。
离开宫中,二人至多不过此生不再相见。
可若是为了一时的温情留在这里,谁能保证他和陛下不会走到相见两厌的地步。
尤其是在他厌倦了自己的陪伴以后。
郢德:“你以为朕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在山东救了朕一命?”
谢长风:“不然陛下觉得,奴婢应该怎么想?”
他的语气带有习惯性的轻蔑,这份轻蔑不是针对郢德,而是针对自己。
除去他为皇帝做过的那些事,谢长风想不到对方对自己这样好的理由。
郢德几乎被气笑了:“你这样刀枪不入的人也会爱上朕,难道就不允许朕也对你动了感情吗?”
这句话犹如一枚利箭射向谢长风,他猛然抬头,在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时,竟先行红了眼眶。
谢长风的呼吸变得沉重,可郢德却如释重负的卸下了长久压在心中的一颗大石。
这句话完全是被谢长风气极了脱口而出的,说出来后他自己也惊了一瞬,片刻后却觉得合该如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顾处于震惊中的谢长风是何反应,郢德已经上前一步,攥住谢长风手腕,无视他的惊愕,单手扣住谢长风的下巴,迫使他将头抬起来。
落下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
如清风拂过一池春水,漾出一圈圈涟漪,带动整片水面的浮游生物雀跃起来。
郢德扣住谢长风下巴的动作十分强硬,力道之大,在谢长风下巴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可那个吻却出乎意料的轻,不含一丝情欲,仿佛只是为了感受他唇瓣的温度。
谢长风心中已经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周身血液逆流,眼眶红成一片。
郢德还想说话,谢长风猝不及防伸出一只手环上了对方的脖子,整个人落在郢德怀中,仰着脸再度碰了彭郢德的唇。
两片温凉的唇瓣贴在一起,勾勒出最贴合的形状。
这一次伴随着郢德身上的酒香靠近的,还有一场疾风骤雨般温暖潮湿的深吻。
二人交换着滚烫的气息,仿佛一场迟来的春雨,驱散了林间笼罩已久的闷热,带来一片沁人心脾的清新。
谢长风清瘦的手指紧紧贴在郢德后颈的皮肤上面,终于在这场风雨中被冲得失去了力气,手指一点一点松开,落下来的瞬间,被郢德找到机会,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构成一个十指相交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遭的烟火流光尽数熄灭,谢长风面色泛红,微微喘着一口气,静静地看着郢德:“陛下不会后悔?”
郢德一脸缱绻:“朕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谢长风看着远方天空两个互相依偎着飞向远方的孔明灯,良久,潮红的眼睛一闭,一滴温热的泪水滚落下来。
今夜绽放过的烟火灰屑从空中飘落,落到了广阔无垠的大地上,对于这些飘零的烟火而言,坠落并不意味着永远的熄灭,而是终于重回自然的新生。
郢德替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将他搂在怀中,久久没有说话。
自上元节在谢长风面前说出了陛下去东宫一事后,宋泯整个人便如同惊弓之鸟,生怕陛下哪天因为此事找上自己。
就连元祐都看得出他的失魂落魄,一日下朝,宋泯如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跟在谢长风身后:“干爹,你等等我!”
这是谢长风以养伤为借口罢朝后第一次参加朝会,自上次上元灯节后,他所辖的西厂出了些岔子,这还是多日来宋泯第一次有机会单独同谢长风说上话。
朝中虽又多出了一些新面孔,可却没人不认识这两个太监,一个是随陛下一同长大的宋公公,一个是大名鼎鼎的西厂提督谢公公。
众人看见这一青一红两道身影,赶紧往旁边避让开来,避免冲撞了这两位公公。
不得不说,自从王党倒台,谢长风耳根子清净了不少,虽还是有文官不喜他,可总归没人敢和他产生什么正面冲突。
除了两个油盐不进的人。
——李太傅和新任大理寺卿皮远道。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皮远道不顾身旁人的阻拦,朝宋泯草草拱了拱手,跟在谢长风身后喊道:“谢督主,留步!”
谢长风脚步未停,一直走到御花园才停下脚步。
他没看气喘吁吁的宋泯,而是眯了眯眼看向皮远道:“皮大人,难道谢某回谢府你也要跟着吗?”
皮远道皱眉:“谢督主如若愿意花上一炷香时间听在下说说话,在下又何必跟着你到谢府去。”
言下之意,今天他是跟定谢长风了。
如果放在以前,他要跟便跟,如果能让他跟进谢府大门算谢长风没本事。
可是如今,谢长风看了看前方的道路,只能长叹一口气,好整以暇地看着皮远道:“若不是皮大人是个男人,我都快怀疑你这样穷追不舍是否有什么其他心思了。”
听到这话的宋泯嘴角一抽。
而皮远道的脸色更是精彩,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仿佛要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另一边从小路刚走出来的许进:“......”
这句话如一枚深水炸弹,硬生生让场面静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谢长风眼底的烦躁越来越深,皮远道才安抚好自己,深呼吸一口气道:“谢督主,前几日你们西厂可是抓了一名礼部的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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