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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不知从哪里挣来了一丝力气,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元定尧的手,极力支起发软的身子,轻轻扑进元定尧怀里。
那一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元定尧却心口猛地一酸。
他几乎无法想象,怀中人究竟瘦成了什么样子——没有一丝多余的肉,骨头硌得他心口发疼,轻得像一片枯叶,仿佛一用力就会碎在他怀里。
往日里骨肉匀亭的身子,如今只剩一把嶙峋瘦骨,隔着衣料都清晰可触,看得他眼眶发红,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第37章 呕血
一旁的李福全垂首躬身,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耳边只断断续续飘进几句脆弱泣音与帝王温柔至极的安抚。
心中又是唏嘘又是后怕——陛下这几日因着公子的事在宫中雷霆震怒,如今人醒了,两人话说开了,总算是没事了。
几位守在屋内的太医更是僵立在角落,头垂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前二人,只暗自祈盼小公子能就此情绪好转,莫要再出变故。
“陛下……”沈霁把脸埋在他颈窝,气息微弱断续,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意,
“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我错了……我好怕……您……再也不来看我了……”
“怕您再也不进清霁轩……再也不抱我……”
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却字字扎进元定尧的心口,扎得鲜血淋漓。
元定尧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疼得他几乎窒息,连忙收紧手臂,将人轻轻护在怀里,力道轻而紧,怕弄疼他,又怕一松手他就消失,声音哑得破碎:
“不会的,永远都不会的。”
“朕怎么会不要你,朕怎么敢……你是朕的心肝宝贝,朕不要什么也不会不要你。”
“是朕混蛋,让你受了委屈……”
他低头,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吻过他滚烫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霁儿,原谅朕,好不好?”
可埋在他怀中的沈霁,听见这话,心底却陡然升起一个混乱而复杂的念头。
为什么?
您明明答应过会疼我,会护我,可那日,您头也不回地丢下了我。
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只是想救您。
您明明可以早些来的,明明可以不那么冷漠,明明可以不让我一个人在恐慌里日日夜夜煎熬痛苦。
如今我把自己逼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您却告诉我,您错了。
这算什么?您对我的愧疚吗?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是不是都只有我病入膏肓,离不开您,您才会多想着我一点,才肯多看我一眼,才舍不得走呢?
既然温顺体谅留不住您……
那我的痛苦,我的性命,我这一身狼狈不堪的病气,是不是才是真正能留住您的东西呢?
思及此,他非但没有收敛情绪,反而挑挑拣拣在系统商城里翻出了胸痹点亮解锁,而后刻意放纵心底的委屈与恐慌翻涌,任由郁气直冲心口。
下一刻,剧痛猝然降临。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碾磨,尖锐的闷痛顺着经脉蔓延至肩背、咽喉,整个人瞬间僵住。
“嗬——……嗬——……”
他猛地捂住胸口,胸腔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喘症跟着发作了。
细弱的喘息如破风箱一般嘶嘶作响,喉间堵着浓浊的哮鸣,吸不进、呼不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疼意。
脸色以肉眼可见速度褪成死白,再泛上一层骇人青灰,指尖冰凉刺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蜷缩。
乌发散乱,贴在苍白颈间与冷汗涔涔的额角,更显凄楚可怜。
他张着干裂泛青的唇,在元定尧怀里剧烈发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单薄身子轻得像一片将碎的纸。
心底却还在疯狂地叫嚣——
就是这样……
这样,陛下就不会走了。
甚至没等那念头落定,胸口骤然一紧,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猛的呛咳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咳……咳咳——!”
他咳得浑身绷直,在元定尧怀里弯成一道脆弱至极的弧,单薄的肩胛骨更是抖得厉害,像一双即将碎裂、濒死挣扎的蝶翼。
咳声细碎、压抑、带着濒死的哮鸣,根本喘不上半口气,每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肺一起咳出来。
咳到极致,一阵压抑不住的干呕翻涌上来,他甚至没有力气从元定尧怀里挣脱出来,就这么硬生生蜷缩在帝王怀中干呕了几下。
胸痹带来的锐痛与窒息感死死缠在一起,心口像是被反复碾轧,每一次干呕都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虚弱得像一滩将要融化的雪。
元定尧脸色骤变,慌忙伸手顺着他的背,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极致的恐慌:
“吸气,霁儿,跟着朕吸气——别慌,朕在,朕在这儿……”
可越是安抚,咳势越是凶猛。
沈霁猛地偏过头,一口腥甜冲破喉咙,溅落在元定尧手边的素色丝帕之上。
点点刺目的猩红,在洁白的绢布上绽开,触目惊心。
血丝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眼睫一垂,刚刚醒转的意识再次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
前一刻还在哽咽哭泣的人,下一瞬便软倒在元定尧怀里,没了半点声息,只剩一点微弱到极致的呼吸,浮在胸口。
“霁儿!!”
元定尧失声唤他,声音撕裂,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死死抱着怀中人枯瘦冰凉的身子,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颈间脉搏。
微弱,轻浅,几不可察。
“霁儿,霁儿……你睁眼看看我……朕不准你睡!”
“太医!!江知沐!!给朕滚过来!!”
嘶吼声冲破喉咙,江知沐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前,三指并拢按住沈霁手腕,凝神诊脉,神色凝重得吓人。
元定尧抱着人,浑身僵冷,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江知沐,连呼吸都不敢:“如何……他到底如何?若是他有事,你们全部给朕陪葬!”
屋内瞬间死寂。
第38章 好转
不料片刻后,江院判缓缓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元定尧躬身,声音里竟带着难掩的喜意:
“陛下,大喜!公子……无碍了!”
元定尧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江院判连忙沉声回禀,语气稳而清晰:
“陛下,公子方才并非病情恶化,而是情绪激荡过甚,再加上之前郁气堵心,七情失调引发的胸痹带动气促心悸,身子太虚,一时受不住才晕厥过去。他呕出的并非新伤之血,是郁结胸间多日的淤血陈气。”
“淤血吐出来,郁气便散了大半,心脉随之通畅,之前悬在一线的气,此刻算是稳住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只需按方施针、按时饮药,静心休养,高热便会慢慢退去,性命已无大碍,只是不知这胸痹之症,是一时气结所致,还是……”
一席话落下,元定尧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抽干,几乎站立不住。
悬了数日的心,终于在这一刻,重重落回原处。
他低头,看着怀里依旧昏沉的人,眼眶猛地一热,万千后怕与庆幸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叹。
没事就好。
没事了就好。
“好……好……”帝王声音沙哑发颤,又重复道,“按最好的方子治,要什么,朕都给。”
“朕要他,平平安安。”
太医们齐齐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领旨,依次退下准备施针器具与汤药。
元定尧重新将沈霁轻轻放回榻上,小心翼翼掖好被角。
指尖抚过他苍白憔悴,犹带泪痕的脸颊,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温柔。
还好。
还好他没失去他。
……
沈霁这一遭险死还生,到底是把底子亏空到了极致。
之后几日,病情反反复复,高热退了又起,身边一刻离不得人。
病卧昏沉时,他双颊被高热烧出一层淡淡的绯红,似雪上染霞,衬得脸色愈显苍白,明明烧得浑身发燥,手脚却依旧冰凉。
睁眼时只觉喉间干裂得发疼,连出声都虚弱无力,只能微微翕动嘴唇,嗫嚅着低唤。
意识总是半醒半梦,双目虚虚地蒙着一层水汽,看人都模糊不清,眼里只能勉强装下一个身影。
元定尧一靠近,那点涣散的目光便软软黏在他身上,再挪不开半分,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个可依靠之人。
夜里最是难熬,时常睡着睡着便忽然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像堵了寒石,喉间嘶嘶的哮鸣一响,整个人便会惊醒,蜷缩在榻上抖个不停。
咳疾更是缠绵不去,稍一动气便咳得厉害,一阵紧过一阵,直咳到肩背发颤、眼底泛红,末了还会带出几声压抑的干呕,胸臆间翻江倒海,涔涔冷汗浸透中衣。
江祟安一直留在沈府看顾,他日日请脉,次次都眉头不展,只回禀元定尧——公子心脉受损、肺气郁结,久病伤身,这一遭是落下病根了,只得往后精细耐心调养。
于是沈霁每日的汤药又多了一盏润肺缓喘的蓼都雪梨汤,甜中带清,本是养肺之物,可他喝着也艰难。
缠绵病榻多日,他肠胃又萎缩不少,胃口弱得几乎没有,一碗苦药都要分两三回才能灌下,稍喝急了便呛咳不止。
饮食更是只能进些最最软和易克化的糜粥蒸蛋,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勉强入口。
他常常是才吃两三口,便觉得胃胀得难受,胸口发闷,忍不住偏头闷声干呕。
偏偏一呕便牵扯哮症与咳疾,喘得眼泪直流,说不出话,一番折腾下来,刚吃进去的东西半点也留不住,整个人越发苍白消瘦。
他那一身雪玉似的皮肉本就薄得贴骨,如今更是伶仃得叫人心惊,风一吹便似要倒下。
府中几个侍女个个小心翼翼,可无论谁来劝,沈霁都是一副恹恹不耐的模样。
倒是元定尧在时,他的话还稍稍管用些。
也不知是不是像太医说的,肠胃最受心绪影响,沈霁心中依赖陛下,所以听得进陛下的哄劝。
每每元定尧亲自搂着他,在他耳边用那低沉磁性的嗓音温声细语地哄着、劝着,沈霁总会乖乖张开他那金贵万分的薄唇。
他如今自然是没有抬手端碗的力气,全靠元定尧一手扶着他后背,一手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喂到他唇边。
沈霁脖颈虚软,仰着头都费力,只微微歪靠在那人的臂弯里,唇瓣微微张开,乖乖含着碗沿吞咽。
偶尔喝得急了一些,便猛地呛咳起来,细碎的水珠顺着唇角滑落,缀在唇上,显得异常柔软湿润,连咳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弱不禁风的潮热,与他身上如兰似雪的浅淡香气缠在一起,叫人心尖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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