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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前只想着,便是弟弟体弱了些,养在家中便是,他沈钰还不至于养不起自家亲弟,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霁儿竟和陛下有了首尾……
混账!
偏偏自家小孩儿还乐意得很,他一个做兄长的,又能如何。
只能说如今看来,跟在陛下身边,能被这般捧在心尖上疼惜照料,霁儿过得还算顺遂舒心,也算是唯一的慰藉了。
不多时,马车轻轻一震,缓缓启动,汇入前往苍云山的浩荡队伍之中。
苍云山距京城五百余里,即便马车用了最好的减震构件,道路也早已提前派人修整平整,可长途跋涉,颠簸依旧在所难免。
微婉、微宁一左一右陪在沈霁身边,想起陛下临行前的反复叮嘱,连忙轻声劝道:“公子,路途还远,您先靠着歇一会儿吧,养养精神,也能少受些颠簸之苦。”
沈霁今日起得早,本就有些倦怠,闻言也不推辞,靠在软枕上,不过片刻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始终微微蹙着,身子在软榻上轻轻发颤。
这些天,他虽在系统界面调低了病症强度,但受法则约束,本也不能改动太过,不过勉强压下几分表象。
再加上此前大病一场,便是表面上看着尚可,底子依旧虚得厉害。
马车行至半途,途经一段略有起伏的土路,车轮碾过坑洼,车厢轻轻一颠。
沈霁心头猛地一窒。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自头顶直冲而下,天旋地转之下,他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去,原本略带血色的唇瞬间褪得半点颜色不剩。
冷汗顺着额角、鬓边缓缓渗出,很快浸透了碎发,一滴滴顺着下颌滑落。
“公子……”微婉第一时间察觉异样,低低唤了一声,满是忧心。
沈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觉得胸腹之间翻江倒海,干呕之意一阵紧过一阵袭来。
他早上素来吃不下多少东西,今儿个起得早,更是只咽了两口参茶提气,此刻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
持续不断的生理性反胃呛得他眼眶发红,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无力地靠在车壁上,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微宁见状,慌忙上前半扶半搀着他,竭力稳住他的身形,让他不至于整个人滑下去;
微婉则迅速取来江院判提前制好的药囊,一边指腹轻缓按揉他的太阳穴,一边将醒神止晕的药末凑到他鼻下,让他细细嗅入。
沈光启与沈钰在一旁,看得心都提了起来,一左一右凑过来,连声急问,却又不敢轻易碰他,只能满心焦灼地看着他难受。
远在前方御驾之上的元定尧,几乎是暗卫刚传来消息便脸色一沉。
手中奏折重重一搁,眉宇间焦灼与心疼交织,当即沉声下令:
“传令前方,停下休整半个时辰!”
队伍很快停下。
帝王匆匆换了身不起眼的衣物,大步流星直奔沈霁所在的马车。
车帘一掀。
入目便是沈霁被微宁搀着瘫靠在软榻上,面色惨淡,唇无血色,冷汗涔涔而下的虚弱模样。
“霁儿!”
沈光启与沈钰连忙起身行礼,元定尧脚步未停,只匆匆抛下一句“不必多礼”,便快步冲到榻前。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将人轻轻打横抱起,力道轻得不敢用力,生怕稍一触碰,便弄伤了他。
沈霁昏昏沉沉靠在他怀里,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胸口的反胃之感久久不散,有气无力地开口:“陛下……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不舒服,朕让人停下来休整一会。”元定尧掌心抚过他冰凉的脸颊,声音发紧,“乖,告诉朕,哪里难受,嗯?”
“头晕……浑身都难受……”
“是朕考虑不周。”元定尧心头一疼,低声哄着他,“这里空间还是太小,颠簸避不开,朕带你去御驾上,那边宽敞平稳,再叫江知沐给你看看。”
沈霁虚弱地摇了摇头,又带起一阵眩晕:“不要……嗬……会被人看见,不行……”
“你都这般模样了,还顾着这些做什么。”元定尧耐心劝他,“你听话些,朕抱着你走,不会被人看见。你再这样硬撑,身子会受不住的。”
沈光启与沈钰见状也在一旁连声劝说,让他以身体为重。
沈霁实在无力辩驳,只得虚弱地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见他应了,元定尧便不再多言,动作迅速地脱下身上的玄色暗纹披风,将沈霁严严实实裹在怀中,只露出一张苍白沾汗、满是倦意的小脸。
而后抱起人,压低身形,拣着暗卫内侍隔开的僻静小路,很快便回到御驾之中。
不多时,江院判也收到口谕,匆匆忙忙背着药箱赶来施针。
银针轻刺百会、内关、合谷、神门四穴,镇晕止吐,稳心顺气。
几针下去,沈霁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倦意席卷而来,很快便再度睡了过去。
第46章 苍云山
不知昏睡了多久,沈霁缓缓睁开眼。
大脑依旧昏沉发胀,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浑身酸软无力,每一根骨头都透着虚乏。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才微微抬肩,胸口便似压了块巨石,闷得喘不上气,喉间一阵发紧,忍不住轻咳了两下。
“公子,您别动!”
微婉听见动静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等他气息稍稳,才小心翼翼地托着后背,将人一点点扶坐起来。
沈霁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软枕上的那一刻,枕上的锦缎柔滑地贴着他的脸颊,他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微婉见人脸色不好,指尖缓缓按揉起他发胀发晕的太阳穴。
微宁也快步上前,给人拢好身上滑落的锦被,又端过一旁温好的蜜水,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喂到他唇边。
沈霁本能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他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银勺碰着瓷碗的轻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好半晌,那股天旋地转的无力感才渐渐散去,他哑声开口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已是傍晚了。”微婉轻声应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依旧细细按揉着他的太阳穴,“您昏睡了大半天。”
沈霁“嗯”了一声,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寻找什么,片刻后,哑声问:“陛下……呢?”
“陛下方才去前帐处理了点急事,走之前特意吩咐过,公子醒了,便立刻派人去禀告。”
她顿了顿,看了沈霁一眼,见他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才继续道:“陛下还说,让公子好好歇着,他处理完事务就回来陪您。”
沈霁轻轻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没再说话,而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帐中灯火柔和,几盏鎏金雁足灯分立四角,烛光透过薄薄的纱罩洒落,暖融融地铺满每一个角落。
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清浅悠长,从一尊错金博山炉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浓淡相宜。
榻边立着一架紫檀嵌玉屏风,屏心绣着五爪龙纹,针脚细密,龙睛处缀着两颗墨色的宝石,烛光下微微流转,似活了一般。
帐角设了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砚摆放齐整,一旁的小几上还摊着几卷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未干透,可见其主人方才还在这里批阅。
沈霁心头猛地一紧,忽然问道:
“这是……哪里?”
一阵微凉的风裹着暮色涌进来,随即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
元定尧一身龙袍,快步走了进来。
原本眉宇间的冷凝之色,在看见他醒过来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一片柔意。
那变化太快,太明显,以至于身后的李福全都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识趣地垂下头,悄悄退到帐外。
帝王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便轻轻握住他微凉无力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指节:
“醒了?头还晕不晕?”
沈霁感受着手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忍不住先笑了下:“我没事了,您别担心。”
“只是……您怎么把我带来御帐了,外头那么多王公大臣,我住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我不想您因为我被人非议。”
他说着又想撑着身子起身,元定尧连忙伸手按住他,不让他乱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无妨,朕已安排妥当。”
他的手掌在沈霁背上游走,力道均匀,节奏舒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苍云山营帐成千上万,内外戒备森严,没有人能随意靠近御帐。”
“你方才在车上眩晕不止,呕得险些脱了力,朕实在不放心你回去自己住。”
元定尧顿了顿,低头看着沈霁。
这孩子微微仰着脸,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像是一块被水浸透的薄纸。
元定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在车上,沈霁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吓人,唇色泛着青紫,一阵一阵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痉挛般地蜷缩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几天就和朕住一起,好不好?”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沈霁冰凉的额头,将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别怕,不会有事的。朕做了二十年的天子,相信朕一点。”
“朕护得住你。”
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沈霁下意识望向元定尧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帝王常年的冷肃凌厉,反而满溢着担忧与柔情,像一汪绿油油的湖水,清澈又醉人。
他慌忙垂下眼,睫毛轻颤,遮住了眼底的动容,唇瓣微微抿着,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好……”
第47章 心动
次日。
晨光透过御帐层层锦帘,筛下细碎的金芒,混着帐中清浅的安神香,织成一片温柔的暖意。
沈霁缓缓睁开眼。
睫羽上沾着一点刚醒的湿意,他眨了眨眼,目光有些迟钝地扫过帐顶的锦缎,又慢慢移到榻边。
那里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元定尧的身影,唯有一枚暖玉静静地躺在枕畔,是元定尧常年带着身边的物件。
沈霁怔怔地看了那枚玉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指尖触上温润的玉面,将它轻轻握进掌心里。
“公子醒了?”
守在帐角的李福全眼尖,见沈霁睁了眼,连忙轻手轻脚走上前,躬身说道:
“这是陛下留给您压惊的,陛下寅时便起身了,怕公子醒了担心,特意吩咐奴才守在帐内伺候,还说等公子醒了,先用早膳,再去东侧的观猎高台瞧瞧,那边视野最好,能瞧见整个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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