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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定尧守在榻前寸步未离。
素来威严冷厉的帝王,如今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下颌泛出淡淡的青茬,满脸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担忧。
他亲手为沈霁擦身换药、喂水降温,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指尖每触到少年突出的肩骨、腕骨、脊骨,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
与此同时,整个苍云山围场被潜龙卫与御林军层层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元定尧整整两日不曾踏出御帐半步,所有消息一概封锁。
唯有太医院院判与数名太医昼夜轮值,带着药箱不断进出御帐,帐帘每掀开一次,便有一股浓苦的药味涌出来,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百年血参、紫芯花、黑节藤等用于疗伤吊命的珍稀药材流水般送进帐中,这般阵仗,足以让随行百官心惊肉跳,人心惶惶。
一众文武重臣急得团团转,数次派人打探,却连御帐三步之内都靠近不得。
满朝上下都在暗自揣测,陛下怕不是伤势危重,这才封营戒严。
唯有沈光启与沈钰,心一点点沉向深渊。
自打到了苍云山,沈霁便与陛下同住御帐,日夜伴驾,寸步不离。
旁人只担忧陛下龙体安危,可他们父子最是清楚,元定尧当年沙场平叛、身受重创都不曾如此封闭消息、不见外臣,这般反常的静默,真的是为了他自己吗?
“爹,太医进出不断,药材用得骇人,陛下又闭门不出……”沈钰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不好的念头,“霁儿他……”
沈光启白须颤抖,望着紧闭的帐帘,心口一阵阵发沉:“不会的,再等等……里头那么多太医,不会有事的。”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藏不住的惶恐与担忧。
直到第三日清晨。
暖光透过帐缝洒进来,细细的金线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浅淡的光。
榻上的人长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被一直盯着他的元定尧捕捉到。帝王瞬间绷紧了身形,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霁儿?”
沈霁一时只觉浑身都疼。
后背箭伤处钝痛不止,浑身酸软无力,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散架般的疲惫,喉咙干得冒火,一呼一吸都带着灼热的涩意,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只睁开一条细缝,视线模糊一片,像隔着一层水雾,只能看见一片明黄的影子在晃动。
耳边传来低沉又急切的声音,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安,像是一根绳子,将他在黑暗中沉沉下坠的意识一点一点拽了上来。
“尧……哥……”
声音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刚出口就弱得散在空气里。
他双目虚虚地阖着,只勉强撑开一线,目光虚软地含住眼前人的面孔,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濡湿,顺着苍白肌肤滑落,像一滴未成形的泪,挂在睫毛尖上,颤了颤,最终落在枕间。
元定尧心口一缩,立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纤细、骨节分明,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搭在他掌心,轻得让人心慌。
腕骨突兀地顶起一层薄皮,皮肤薄得透光,连皮下淡青血管都清晰可见。
“朕在。”元定尧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掌心摩挲,用体温一点点暖着,“别怕,朕在这儿。”
沈霁勉强定了定神,视线渐渐清晰,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眼底猩红的血丝、下颌青色的胡茬、干裂的嘴唇、憔悴得几乎认不出的面容。
他那个素来意气风发、威严冷厉的心上人,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
沈霁心里一酸,微微侧身,想要靠得更近一些,后背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瞬间拧紧,细碎的闷哼从唇缝间漏出来,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动!”元定尧立刻按住他,“你之前背后中了一箭,伤得极重,千万不能乱动!”
沈霁僵在原地,疼得额角渗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小口小口地轻喘,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虚软得像一滩水,稍一动作便牵扯着伤口与四肢百骸一起疼,原就病弱的底子在重伤之下被无限放大,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宿主!你终于醒了!】
002的声音立刻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后怕与庆幸。
【你这次吓死我了!数据显示那根箭差一点就伤到肺叶了,加上受寒高烧,系统为了保住你的命,自动修复用了不少能量!你现在内里虽然没事了,但是身体表现出来会特别特别虚弱,千万不能乱动!】
【好……谢谢小二,这次辛苦你了,我这边没事了,你不用再管了。】
沈霁在意识里安抚了一下002,顾着面前人的担忧,也没和它多说。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喉咙灼痛难忍,只能嗫嚅着轻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水……”
“要水是不是?”元定尧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将他上半身微微扶起,虚虚拢在自己怀里。
连着昏迷两日,沈霁刚被扶起身,眼前便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之际,他的脸颊无力地歪靠在元定尧肩窝,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整个人苍白柔弱得像一缕轻烟,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第55章 爱是常觉亏欠
连着昏迷两日,沈霁刚被扶起身,眼前便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之际,他的脸颊无力地歪靠在元定尧肩窝,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元定尧手上连忙用力托住他,掌心一贴,便清晰摸到他瘦得突出的肩胛骨,一根一根的,像是山脊的起伏,硌得人指尖发疼。
他亲自端过温好的蜜水,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喂到他唇边。
沈霁唇瓣干裂起皮,只能小口小口地吞咽,刚咽两口又猛地呛住。
“咳、咳咳——”
细碎咳喘立刻涌上来,咳得他浑身发颤,忍不住微微蜷了蜷身子。
“乖,别动,你身上的伤口还没好不能动……”元定尧连忙放下茶盏,一手稳稳托着他,一手轻轻顺着他单薄的背,“慢一点,不着急,都是朕不好,喂急了。”
不过喝了两三勺,沈霁便累得闭上眼,气息微喘,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
“不要了……”他轻声道,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不喝了。”元定尧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抚去他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他依旧微烫的皮肤,心又提了起来,
“还烧吗?难受就告诉朕。”
沈霁轻轻摇头。
只是头颅微微一动,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昏眩,他下意识往元定尧的怀里缩了缩,像是一只畏寒的猫,本能地朝着热源靠拢。
他实在太虚弱了,连睁眼都耗尽力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洗褪了色的工笔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底色。
“刺客……”他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喘得厉害,“解决……”
元定尧眸色一沉,随即又柔下来,轻轻按住他的唇:“别想那么多,你现在身子受不住。”
“那些人朕会处理,一个都跑不掉。”
“你先安心养伤,嗯?”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杀意,却冷得刺骨。
沈霁被他按着唇,也没力气思虑太多,只轻轻“嗯”了一声,下一秒便再次陷入昏沉。
元定尧就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榻上的人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蹙,长睫偶尔轻颤,单薄的身子裹在龙纹被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箭伤缠满厚厚的白布条,横在后背,触目惊心。
原本再秀雅清和不过的人,此刻只剩下一身孱弱病骨,虚弱得连风吹一下都受不住。
帐内一时静得只剩下沈霁轻浅的呼吸。
元定尧忽然极低极低地开口,像是在问人,又像是在自语:
“李福全。”
守在帐口的李福全立刻躬身趋前,垂首屏息:“奴才在。”
元定尧的目光未曾从沈霁身上移开半分,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脆弱:
“朕……是不是做得很不好?”
李福全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半个字都不敢接。
他知道此刻陛下并非真的在问他的答案,只是心底实在难受,需要找个人说点什么。
元定尧也不等他回应,指尖轻轻拂过沈霁微凉的手背:
“他这半年和朕在一块,什么都没得到。”
“反倒一次次替朕涉险,因朕受苦,一次次把自己逼到鬼门关边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了,是朕对不住他。”
李福全垂着头,不敢应声,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视线却有些模糊了。
他伺候了陛下近二十年,从陛下还是少年天子的时候就跟着,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威严,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果决,见过他在群臣面前的雷霆手段,见过他在深夜批阅奏折时的孤独与疲惫。
可他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这般失意。
这般自责。
这般……像一个做错了事、失魂落魄的普通人。
情爱,究竟是什么呢?
竟让一个天子也成了凡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垂首而立,将帝王难得一见的软弱,悄悄藏在心底。
帐外忽然传来暗一极低的禀报声:“陛下,梁王那边……有动静了。”
元定尧眸色一冷,缓缓起身,替沈霁掖好被角,确认他不会受凉,才轻手轻脚走到帐外,周身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凛冽寒厉。
“说。”
暗一垂首,声音凝重:“梁王殿下似是有所察觉,暗中派了人试图联络宗正,属下已派人全部拦截。”
“另外,刺客招认,此次围场刺杀,的确是梁王一手策划,但奇怪的是,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量重伤您,而非弑君……”
元定尧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蠢货就是蠢货,不必管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总归是活腻了,朕成全他。”
“让御林军那边警醒着点,别让人跑了,待朕回京后亲自处置。”
“是!”
冷风掠过,卷起帝王一身凛冽杀意。
与此同时,帐外骤然响起一阵喧哗。
数十名随行重臣联名跪求觐见,声音此起彼伏,隐隐带着逼迫之意,连沈光启与沈钰也跪在里头,满面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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