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霁轻轻点头,气息微喘:“是。”
顿了顿,又有些迟疑,“我先前受伤昏迷,家里人定是担心的。可……爹和哥哥毕竟是外臣,入宫……会不会不太方便?”
“有何不方便?”元定尧挑眉,伸手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鬓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又没有妃嫔,先帝的妃妾也都住在后头,让人小心些避开就是。你如今也是宫里的主子,不过是见两个人,有何不可?”
他扭头扬声吩咐:“李福全,你亲自去,将两位沈卿接来凝霜殿。”
刚吩咐下去,元定尧忽然想起沈光启这些年管着礼部,平时见了他总是一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
他为人臣子,性子端方自然是好事,可霁儿如今也算是天家贵胄,若是这二人入宫后拘于君臣礼数,太过拘谨疏离,只怕会让霁儿伤心,好心办了坏事。
思虑片刻,元定尧实在放心不下,索性寻了个由头,起身走出殿外,亲自等候二人,准备提前叮嘱一二。
不过片刻,一身绯色官袍的沈光启与沈钰快步走来,沈光启入朝为官多年,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此刻却鬓角微乱,满面焦灼;沈钰更是眼圈泛红,脚步急促,全然没了往日的清贵谨慎。
两人一见元定尧,下意识就要躬身行礼,却被帝王抬手拦下。
元定尧面色沉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免礼,二位爱卿,朕知道你们牵挂霁儿,但他心脉孱弱,如今又有伤在身,实在受不得大悲大喜。”
“等会儿进殿,你们只当寻常家人说话,莫要行君臣之礼,也莫要过度流露悲色,多说些轻松宽慰的话,尽量哄着他高兴些,别让他操心。”
沈光启闻言,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只低低地应了一声:“臣明白。”
沈钰亦是恭敬地答了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那是他一母同胞,自幼捧在手心呵护的亲弟弟,他岂会不知道弟弟的身子受不得刺激,陛下搞这一番叮嘱,倒显得他们成了外人似的。
元定尧见二人应下,也不再多言,转身回殿走到榻边,小心翼翼俯身托住沈霁单薄的后背,低声哄道:“朕扶你坐起来一些,方便你一会说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微乎其微的动作,于沈霁而言却是艰难万分。
身子刚被扶起来,天旋地转的昏眩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细碎又急促的喘声瞬间从唇间溢出,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嗯……嗬……”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透明,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滑,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水,若不是元定尧见势不对,眼疾手快将他揽在怀中托住,只怕他会瞬间跌回去。
“没事啊没事,别急,你靠着朕。”
元定尧心疼得心脏发紧,手里还不忘一下下轻顺着他起伏不定的胸口,试图安抚那里面急促紊乱的心跳。
恰在此时,沈光启与沈钰快步走进殿内。
当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时,父子二人皆是身形一震,心头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痛楚与心疼淹没。
不过短短数日,他们捧在掌心里、精心呵护了十数载的孩子,竟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
本就纤细单薄的身子,孱弱得不堪一握,松松软软的云锦被褥裹在他身上,更显得身形消瘦,几乎要隐在锦缎之中。
他虚弱地靠在元定尧怀里,纤薄的胸口不住起伏,喘息细碎而急促,眉眼紧蹙,容色惨淡,整个人透着一股风一吹便倒的脆弱。
沈光启为官多年,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望着自家孩子这般虚弱憔悴,眼里还是忍不住带上几分潮气,却又记着元定尧方才的叮嘱,只得死死强压着心底的翻涌,不敢流露半分悲戚。
沈钰更是愣在原地,指尖冰凉。
父子二人强压下心中的痛楚,依着帝王的叮嘱,放轻脚步,一点点走近。
“霁儿……”沈光启开口,声音犹带着几分颤抖,却努力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爹和你大哥来看你了,现下感觉可还好?身上有没有哪里难受?”
他语气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里头满是一个父亲对幼子最深切的牵挂。
沈霁微微抬了抬沉重的眼帘,睫羽湿软颤颤,望着眼前久违的亲人,苍白的唇瓣轻轻动了动:
“爹……哥哥……”
只两个字,便耗去他不少气力,呼吸又是一乱,单薄的胸口轻轻起伏,“我没事……不难受……”
沈钰见他答得吃力,心中实在难受,连忙上前岔开话题,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霁儿,你如今可是不得了,又是舍身救驾,又是简王荣封,我翰林院那群同僚嫉妒我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他的语气刻意放得轻快,尾音微微上扬,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一群人明知道你现在住在宫里,还天天下了值就想往我们家跑,围着我问东问西,恨不得你是他们弟弟。”
“我天天下值回家都得躲着他们,你可是我沈钰的亲弟弟,就他们那一群歪瓜裂枣的,还想和你攀关系?”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听着父兄二人絮絮叨叨的琐碎关心,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心里清楚,爹和哥哥一向待他如珠如宝,他受伤晕迷了这些天,二人只怕是担心得夜不能寐,如今这些话不过是为了安慰他,特意捡着好听的说罢了。
这样想着,沈霁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尽力平稳声线道:“爹,大哥……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好……”
他顿了顿,胸口一阵急促起伏,喘了好一会,才又继续说道:“我没事了,陛下一直陪着我……太医也悉心照料,伤势好多了,就是……力气不够,不能多说话。”
他声音细弱,眉眼温顺,即便虚弱到极致,也依旧是那副让人心疼的乖巧模样,眉眼间满是歉意和羞愧。
沈光启闻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好孩子,哪用得着说这样的话……你没事了就好,这些日子你安心住在宫里养伤,想我们了就让人来传句话,我和钰儿下了值就来看你。”
三人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霁病中虚弱无力,话也说得少,只是安安静静靠在元定尧怀里,听着父兄的叮嘱与宽慰,时不时轻轻点头,偶尔应上一两个字。
第62章 刺激
谈笑间,沈钰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开口说道:“对了霁儿,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回围场刺杀的幕后真凶是谁,你还见过他们家人呢!”
元定尧听到这里脸色微沉,心底暗叫不好,飞快抬眼递了个制止的眼色,生怕沈钰再说下去勾起沈霁心绪。
可沈霁本就心思敏感,又涉及刚刚经历的围场刺杀,此刻已然微微一怔,浅淡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困惑,下意识追问道:“我见过?”
元定尧再想拦,已是迟了。
“是梁王啊!”沈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谁能想到呢,梁王平日里看着多老实本分,从不参与朝堂纷争,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豢养死士,想要谋逆弑君。”
沈霁皱了皱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梁王……我没见过啊?”
沈钰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你不记得了?去年秋天,我有个翰林院的同僚来家里和我商议修书的事,当时你正好去书房,还陪坐了一会儿。
“不过那天夜里你发了热,身子不舒服,可能记不清了。那个同僚就是梁王世子元景明,我和他相交甚笃,也跟着见过梁王几次,他待人温和宽厚,怎么也想不到,竟能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可惜了景明……他早前刚被调任南疆做知县,人还未到任,便因梁王谋逆一事被连坐,直接斩首了,好好一个少年英才,就这么没了……”
“梁王……元景明……”
沈霁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时候。
前世就在这之后不久,他外出参加诗会忽然惊马,元景明“恰好”出现,将身陷险境的他救下,悉心照料,嘘寒问暖,两人渐渐相识相交,再之后……
他被这份假意的温柔蒙蔽,又听闻陛下欲在宗室子弟里遴选太子,深以为元景明胸怀大志,腹藏锦绣的他便下定决心,押上全副身家陪他筹谋夺嫡……
七年。
整整七年。
他掏心掏肺地为他筹谋,倾尽家族势力为他铺路,助他登上太子之位。可他拿到监国大权的第一件事,便是诬陷沈家通敌叛国,下令将沈家满门抄斩。
而自己,更是被残忍挑断脚筋、废去双腿,囚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受尽折磨。
可这一世,围场刺杀的主谋,竟然是梁王,是元景明的父亲。
梁王……元景明……太子……
陛下那时三十都不到,风华正茂,朝政稳固,即便未曾立后纳妃,也断然没有在宗室旁支遴选太子的道理。
前世的一切,到底为何会发生?
那时在围场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震惊、疑云与恐惧瞬间翻涌而上,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脑海里乱成一团,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交织碰撞,前世的种种画面轮番闪过,疼得他头痛欲裂。
“咳——!咳咳咳——!”
尖锐刺耳的咳喘声骤然撕裂殿内的安静,沈霁本就惨淡的面容一瞬间褪成死白。
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狠狠压住,每一次起伏都扯动着肺腑与背上的箭伤,密密麻麻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脉旧疾也一并被激得翻涌。
他控制不住地往元定尧怀里倒去,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长长的睫毛被水汽瞬间打湿,紧紧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眼神涣散得几乎看不清人。
沈霁有心想说点什么,极力张了张嘴,喉间却只溢出细碎难耐、近乎窒息的闷响,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细碎的气音散在空气里。
“霁儿!”
元定尧周身寒气骤生,素来冷静威严,稳如泰山的帝王此刻声音都在发颤。
他慌忙将人紧紧护在怀里,按住不让他挣扎乱动,另一只手颤抖着抓过床头常备的平喘救心丹,小心翼翼撬开他紧抿的唇,掌心轻顺他单薄背脊,哑声一遍遍哄着:
“呼吸,跟着朕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好,就这样,慢慢地,不着急……”
“别怕,没事的,有朕在……”
沈钰见他正好好说着话忽然病发,一时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6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