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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玻璃工坊那边又出了好东西,殿下收到信就匆匆出宫了,估计今年又有厚赏了。”
“墨家那帮子人命真好啊,跟着殿下一路立功,年年受赏……”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今年宫宴殿下来不来,若是有机会在殿下面前露个脸……”
“你想得美,殿下除了封王第一年身子骨还好的时候来过一趟,后头几年哪年也没露过面啊。”
“你要真想见人,还不如多去找沈光启套套近乎碰碰运气,去年沈光启五十大寿,给我发了帖子,殿下可是特意出宫送了贺仪呢。”
议论声细碎如蜂鸣,却字字清晰地飘进赵文德耳中,他羞愤交加,又惶恐难安。
脊背被寒风刮得僵直,膝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却连挪动半分都不敢,只能死死伏在地上,任由四面八方的目光像细针一般,密密麻麻扎在自己身上。
从晨光微熹跪到日影西斜,整整一天,霜雪融了又冻,寒气入骨,赵文德跪得几乎晕厥,元定尧才终于松口,让李福全传他入偏殿觐见。
李福全得了吩咐,拢了拢袖口,不紧不慢地走出殿门。
寒风迎面扑来,他不禁眯了眯眼,沿着长长的宫道往朱雀门走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绯色官袍已被雪水浸透,下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整个人蜷缩着,像一个落了水的野狗,全然看不出从前的意气风发。
“赵大人,陛下召您进去。”李福全走到近前,弯腰搀住赵文德的胳膊。
赵文德跪得太久,双腿早已没了知觉,被人一扶,整个人便歪了过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咬着牙,想要自己站直,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都使不上力。
李福全叹了口气,手上多用了几分力,将人半扶半架着,一步一步往偏殿走去。
赵文德的官袍下摆滴着水,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他的脸色青白交加,唇瓣冻得发紫,几缕白发从官帽下散落出来,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李福全侧目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伺候陛下的年头久了,对陛下的心思也算有些了解。
他们这位陛下不是会为自己的私事影响朝政的人,若是寻常出言不逊,至多训斥几句便罢了。
可偏偏赵大人命不好,得罪的是简王殿下——那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是放在掌心里都怕碎了的宝贝。
陛下平日里连风都舍不得让殿下多吹一下,如今被人当街骂“残废”,哪里还能忍得住这口气?
不过赵大人也算有眼色,晓得利害,知道躲不过,便早早来跪着,老老实实在寒风里跪了整整一天。
这份苦受过了,陛下的气消了大半,这事也就能过去了,总不会罚的太重。
第107章 小沈用膳
殿门一开,寒风裹挟着雪气涌入,赵文德跌跌撞撞被李福全扶进殿中,甫一入内,便“噗通”一声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元定尧缓缓抬眸,眼底寒意凛冽如霜,周身气场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手中朱笔重重一顿,笔尖戳在奏折纸上,压出一道极深的墨痕。
“赵文德,”帝王开口,声音冷厉如刀,“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真是胆大包天啊。横行京城,欺压百姓,甚至口出秽言,冲撞简王,朕倒想问问,是谁给他的胆子?!”
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赵文德心头,他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臣教子无方,臣糊涂!臣回去定将逆子严加管束,臣已知错,求陛下开恩!”
“开恩?”元定尧当即冷冷勾起唇角,语气里满是讥讽,“朕念你在河东任上确有几分政绩,本打算今年破格擢升。可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管教不好,纵容他目无王法、践踏朝纲,如此治家不严,你凭什么坐镇一方、牧民理政?”
他站起身,龙袍曳地,步步生威:“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屋不扫,何以扫一方?你连家门都清肃不了,纵子行凶,败坏朝纲,朕不革了你的职,已是格外开恩!”
赵文德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简王宽厚,不愿过多计较,今年年终政绩考核,朕改判你平级留任,罚俸一年,”元定尧冷声道,语气不容置喙,“好生记着今日的教训,回去管好你的儿子!”
“臣……臣谢陛下隆恩!臣谨记教诲!再也不敢了!”赵文德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
元定尧抬眼瞥了瞥窗外日色,已是沈霁平日用晚膳的时辰,心中一时归心似箭。
“滚吧。”他挥了挥手,语气不耐至极,“回去闭门思过,管好你儿子。”
“是!臣遵旨!臣告退!”
赵文德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跪了整整一天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膝盖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整个人晃了晃,险些又跌回去。
李福全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他垂着眼,没有看赵文德的脸,只是无声地将人扶起来,一路送出殿外。
殿门再次打开,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赵文德被冷风一激,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台阶上,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件曾经光鲜亮丽的绯色官袍,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皱成一团,狼狈得不成样子。
李福全松开手,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赵大人,慢走。”
赵文德默默向他道了谢,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宫门外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
殿内。
元定尧见人走了,立刻起身,快步向着内殿暖阁而去。
暖阁内暖意融融,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烟丝袅袅,静谧无声。
床榻之上,沈霁刚刚小憩醒来,一身薄衣,孱弱无力地陷在被褥里。
李良辅早已算着时辰候在榻边,见沈霁睫毛轻轻颤了颤,连忙凑上前去,声音放得极轻:“殿下醒了?奴才扶您坐起来?。”
沈霁阖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无力。
李良辅伸手托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抽出两个软枕,垫在他身后,又替他拢了拢滑落的锦被,将边边角角都仔细掖好,才敢慢慢松开手。
“殿下,今日风大,外头又落雪了,奴才让人多添了一个暖炉,搁在窗边了。您若觉得闷,奴才再把帘子拉开些?”李良辅一边说着,一边将温好的参茶递到沈霁手边。
沈霁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缓了缓,才微微颔首:“……打开些吧,透透气。”
李良辅应了一声,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将厚重的帘幔拉开一道缝。
冬日傍晚的微光从缝隙间漏进来,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将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就这样清清泠泠地靠在软枕上,一身薄衣,面容。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沈霁微微蹙起眉头,放下茶盏,抬手捂唇,低低咳了起来。
就在这时,元定尧刚好走进来,见状快步走到榻边,俯身将他轻轻拥进怀里,手极轻地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哄道:“怎么咳起来了?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霁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心中一暖,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刚醒的鼻音:“尧哥……”
“朕在。”元定尧低头,指尖轻轻揉开他蹙起的眉尖,“是不是等朕等久了?饿不饿?晚膳已经备好了,朕抱你起来用一些?”
沈霁缓过一口气,仰头亲了他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元定尧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起,移步到膳桌旁的软椅上坐下,单手圈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亲自执筷,将软糯的莲子粥、蒸得软烂的山药糕、清润的蜜藕羹一一递到他唇边。
沈霁胃口浅,又久病体虚,肠胃寒凉凝滞,消化极差,哪怕是这般清淡精细的吃食,吃着也格外艰难。
他刚咽下一勺温热的莲子粥,暖意入喉,落进寒凉的胃腑里,反倒牵扯出一阵淡淡的坠胀闷凉。
冰凉的滞涩感缓缓漫开,沉甸甸地压在腰腹间,让他下意识轻轻收紧小腹,身子微微一僵。
好胀……
昨日还是太勉强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实在不想再让元定尧担心,便慢慢调整着呼吸,忍着腹间的寒凉坠胀,一口一口地任由他喂着。
不过两三勺下肚,原本平坦的小腹便微微鼓胀起来,薄薄的衣料下隐约能看见微微隆起的弧度。
原本苍白的脸颊很快泛出一点病态的薄红,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第108章 苏应淮无语
李良辅端着茶盘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霁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轻轻绷紧的小腹,心头一紧,下意识看了对面的李福全一眼。
李福全正垂手立在膳桌旁,面上不动声色,可那眼底的担忧却是同样藏不住的。
他微微侧头,与李良辅的目光撞在一处。
李良辅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
沈霁忽然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淡,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制止之意。
李良辅心中一酸,到嘴边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垂下眼,悄悄退后了一步。李福全也看见了那个眼神,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帕子叠了又叠,终究什么也没说。
沈霁不紧不慢地又吃了几口,积食带来的闷痛感越来越重,沉甸甸的滞气堵在胸腹之间,往外顶着他的胃壁,撑得他整个人浑身无力,几欲作呕。
呼吸也跟着浅促了几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吸得太深会牵动那翻涌的恶心。
元定尧终于察觉到怀中人的不对劲。
这孩子平日吃东西,总是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今日怎么忽然屏息收腹,身体僵硬,脸色也不好,眉眼间好像在忍耐着些什么?
他下意识将掌心轻轻覆在沈霁微凉的小腹上,果然触到一片微微鼓起的软胀,底下是常年散不去的寒凉。
“胃里胀得难受?”元定尧心头一紧,当即放轻力道,掌心缓慢揉按着他滞涩发胀的肠胃,语气满是心疼,“是不是下午没休息好,朕一会儿让苏先生来给你扎两针,好不好?”
沈霁见他已经发现了,便不再强撑,重新软下身子靠在他怀里。
他先是轻轻“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的细碎喘息:“不用,只是有一点……凉,胀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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