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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审问周景然
沈霁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暮色四合,将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沉沉的灰蓝之中。檐下的红灯笼还没有点,只有廊下几盏应急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晃,将院中站着的甲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今日折腾了整整一天,从午后元定尧发热开始,请脉、封殿、调兵、出宫,一刻也没有停过。
这会儿靠在轮椅里,只觉得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像是有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在视野边缘扑着翅膀,怎么都赶不走。
周身分明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依旧挡不住骨子里的寒意,呼吸又轻又浅,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虚弱。
李福全见他来了,快步迎上,躬身回道:“殿下,周景然已关在东厢房,门窗封固,内外皆有看守,您可要现在去审?”
沈霁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示意李良辅推他过去。
东厢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名甲士,见沈霁过来,齐齐躬身行礼。沈霁抬了抬手,甲士便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内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墙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死寂的暗色。周景然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垂着头,一动不动,如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周身满是颓丧。
李良辅将沈霁推进屋内,便退到门外,轻轻掩上了门。
沈霁一开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景然。
烛火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细瘦、单薄,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许久,他忽然轻声开口道:“你舅舅今日发热了,太医诊脉,说是天花。”
周景然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天花的潜伏期是十至十四天,往前推十四天,是正月初一。”
沈霁的声音依旧很轻,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日你端了两杯茶,一杯给陛下,一杯给我。陛下那杯,他喝了。我那一杯,被他拦下了。”
他目光落在周景然低垂的头顶,淡淡问道:“那两只茶盏,是从哪里来的?经了谁的手,又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周景然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身后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依旧一言不发。
沈霁也不催他,只过了片刻,再度轻声开口,语气极为漫不经心:“你不说也无妨,本王已经让人去查了。只是昭阳今年也有三十八岁了,一把年纪的人,先是为你父亲闭门思过四年,若是没了儿子,再被削去公主封号,往后余生,应该不好过吧?”
“还有你妹妹周景仪,才十二岁,多漂亮可爱的小姑娘,若是有一个谋害圣上而死的兄长,不知道往后是什么日子,还能不能好好嫁人?”
周景然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厉声嘶吼,声音发颤,满是不甘:“你没有证据!不能这么对她们!我母亲是当今天子的亲姐姐,是先帝亲封的昭阳公主,你一个外姓亲王,没有权力——”
“本王当然可以。”沈霁打断了他,抬手从腰上解下一块玉牌。
那玉牌不大,约莫两寸见方,通体温润,洁白无瑕,中间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元”字,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不疾不徐地拿着玉牌,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动作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像是在把玩一件寻常的玩物。
“看清楚了吗?且不说本王本就有权利处置任何人,这是陛下早年赐我的御令,见牌如见陛下亲临,莫说处置一个公主,便是宗族权贵,本王也有先斩后奏之权。”
屋内一时安静极了,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周景然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满是血丝,不甘、恨意,还有无穷无尽的恐惧让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是我干的。”
沈霁看着他,无怒无悲,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那对茶盏,”周景然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是一个陌生人在初一午后送来的。他自称姓周,是我父亲的族兄。他说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是被你和陛下害死的。他说他手上有证据,可以替我父亲翻案,让我等着他再来找我。”
沈霁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送来的茶盏上,抹了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个男人没说,我也没问。我只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有想害陛下。”周景然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我也没有想过要害您。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只是一杯茶,您甚至没有喝,我不知道那是天花,您放过我,我是冤枉的……”
“还有我母亲,我妹妹,她们是无辜的。您别伤害她们。我知错了,求您放过她们,……”
“她们无辜。”沈霁的声音轻飘飘的,脸色白得透明,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这最后一丝平静,“陛下就不无辜了吗?你连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给陛下用。这可是天花,陛下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沈霁只要想一想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可能,就觉得心如刀割。
心脏忽然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快,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拼命地扑棱着翅膀。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间溢出一声急促骇人的喘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前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
第125章 回宫陪小元
李良辅一直守在门边,时刻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见沈霁脸色骤变,身子顺着轮椅不住地往下滑,脸色顿时吓得煞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沈霁的肩,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袖中摸出药瓶,倒出一颗凝心定气丸,塞进沈霁的舌下,然后伸手轻轻按在沈霁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沈霁急促而浅乱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
他虚弱地靠在轮椅背上,整个人像一摊被抽去了支撑的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了缓,重新抬起眼,望着面前这个惶恐不安的少年。
十六岁,比自己还小几岁。
这样的年纪,本该坐在窗下苦读诗书,为前程奔忙,如今却被仇恨裹挟,活在怨怼之中,为人所利用,犯下难以挽回的大错。
“那对茶盏……还在吗?”
“我摔碎烧了……你们走后,我亲手烧的……”周景然哽咽着回道,声音里满是悔意。
沈霁听到这里,不想再问了。
他缓缓阖上眼,心力交瘁地靠在轮椅背上。
胃里开始隐隐翻涌,方才那口气激得腹中一阵钝痛,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烛火的映照下,只剩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
过了许久,沈霁睁开眼,望向门外,目光清冷而果决:“李福全。”
门应声而开。
李福全躬身站在门口,垂首道:“奴才在。”
“将他押入刑部大牢,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吩咐刑部,沿着那个送茶盏的人的线索去查,务必查出幕后主使。还有周氏宗族,一并排查,一个都不许漏。”
“是。”
李福全领命,转身吩咐甲士将周景然押走。
周景然被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朝着沈霁嘶声吼道,语气里满是怨毒与不甘:“我父亲是被你们害死的!是被你们害死的!他没有错,他没有——”
声音戛然而止。
甲士捂住他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沈霁坐在轮椅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没有说话。
喉咙一阵发痒,他偏过头,极轻地咳了两声。
李良辅推着他,缓缓出了东厢房。
院子里夜色已深,天际悬着一弯冷月,清辉洒落,凉意彻骨。
廊下的红灯笼已经点燃,暖红色的光笼着院落,反倒衬得四周愈发凄清。
沈霁仰起头,望着天边那弯浅浅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回去吧。”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李良辅应了一声,推着轮椅穿过院子,往府门外走去。
冬夜的风冷得刺骨,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霁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指尖碰到腕间那一对细金镯,微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了安心。
……
马车驶入皇宫宫门时,已是深夜子时。夜色浓得化不开,宫道两侧的宫灯燃着昏黄幽微的光,光晕落在残雪上,映出一片碎玉般的清冷。
沈霁靠在车壁上,身子虚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方才在长公主府里强撑出来的那点精气神,早已随着一路颠簸尽数散尽。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慢,像是一头疲惫的老牛拖着犁,每一下都带着力不从心的滞涩感。
头晕得越来越厉害,太阳穴像被钝器反复敲击,阵阵抽痛,胸口更是翻江倒海般搅着不适。
胃里也闹得厉害。
从午后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午膳咽下去的那点清粥早就消化殆尽,此刻腹中空空,反倒烧得难受,一阵阵酸水往嗓子眼翻涌,带着淡淡的呕意,堵得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胃部,那里又冷又硬,像揣了一块冰。
若是平日,这个时候元定尧定会将他抱在腿上,用他温热的大手轻轻捂在他的小腹上,柔情万分地哄着他用下御膳房新熬的小甜汤。
而现在……
沈霁只觉得浑身冰凉,即便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抱着装满了金丝炭的鎏金暖炉,寒意仍旧从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双腿毫无知觉地垂着,血液仿佛早已不在那处流通,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
马车缓缓停在紫宸殿偏门。
李良辅轻手轻脚掀开轿帘,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咱们到了,奴才这就抱您下车。”
沈霁微微颔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嗓音沙哑干涩,几乎细不可闻。
李良辅将他抱下车,平稳安置在提前备好的轮椅上,借着廊下摇曳的宫灯,他终于看清殿下此刻的模样——
眼睫半垂,无力地覆在眼下,整个人陷在厚厚的狐裘里,脸色惨白,不见半分血色,唇瓣那抹青紫还未褪去,透着病态的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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