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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逢时嘴里的客套话都到嘴边了,但总觉得太敷衍了,最后他居然只说了一个字:“好。”
卡伊伦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谢逢时叫住了他。
卡伊伦回身,谢逢时已经手忙脚乱地把大衣脱下来,深灰色的面料从他肩头滑落,没有大衣的遮挡,谢逢时穿着的薄外套就更显得单薄了,领口被蹭得有点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谢逢时把大衣递过去:“你的衣服。”
“不急的。”卡伊伦说。
“可是你外面冷啊。”
卡伊伦低头就是谢逢时真诚得不行的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还不接过去是不是傻了。
卡伊伦没忍住,嘴角弯了弯,他接过大衣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谢逢时的指尖,只是轻轻蹭过,一触即分。
谢逢时的指尖是暖和的,指腹有薄茧,微微粗糙的质感擦过卡伊伦的指节,痒意从指间一路蔓延到手腕。
谢逢时已经把手缩了回去:“那你路上小心。”
卡伊伦把大衣搭在臂弯,退后一步站在门外:“晚安,逢时。”
“晚安。”谢逢时说道。
第16章 秋色
谢逢时和凯文约好的写生在周二,早上七点的时候凯文的消息就准时弹出来。
【我到你楼下了,不着急,还没吃早餐的话可以路上买】
谢逢时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被子绊倒,他昨晚忙完回来睡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手机闹钟响了三次,第三次他终于醒了。
洗漱的时候谢逢时对着镜子里略显苍白的脸发愁,这张脸和他本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原身这张脸更漂亮,但好看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他应付约翰逊教授的魔鬼课程。
谢逢时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随便抓了抓头发就套上外套出了门。
楼下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越野车,凯文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凯文比谢逢时高半个头,戴着黑框眼镜,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在后脑。谢逢时听陆时宴说过,凯文是正经的油画系高材生,作品已经参加过两次群展,是那种教授会主动要联系方式的天赋型选手。
凯文收起手机:“早,你吃了吗?”
“还没。”
凯文拉开车门:“那正好,路上会经过一家贝果店,他们家的烟熏三文鱼贝果还不错,上车吧。”
谢逢时坐进副驾,车里比他想象得还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后座放着一个巨大的画箱和几块画板。
凯文发动车子,车载音响里流淌出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铺开,和窗外的秋色意外地很搭。
车子驶出城区,路两边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树林和田野。谢逢时靠在座椅上,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烘烘地照在他膝盖上,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凯文余光瞥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吗?”
“嗯,画速画来着,下周约翰逊教授的课要交二十张,我才画八张。”
凯文笑了一声:“约翰逊教授就这样,他的课第一学期是最难熬的,熬过去就好了,他其实人很不错,就是很严格。”
“你也上过他的课?”
“大一的必修,我当时被他挂了两次。”
谢逢时震惊地转头看凯文,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在陆时宴嘴里可是天才一样的存在,居然也会挂科?!
凯文注意到谢逢时的眼神,坦然地说:“他的课不是看你画得好不好,是看你有没有思考。你可以画得很烂,但不能画得敷衍。我大一的时候光顾着炫技,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谢逢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和他想象中的艺术教育不太一样。
贝果店在乡间公路的岔路口,是一栋刷成白色的木头房子,门口摆着几张野餐桌,几只麻雀在桌角间跳来跳去,凯文是这里的常客,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就冲他喊道:“嘿,凯文。老样子?”
“两份烟熏三文鱼贝果,一杯美式,一杯...”凯文回头看谢逢时。
“热可可就好,谢谢。”
贝果是现烤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烟熏三文鱼铺了厚厚一层,配上酸豆和洋葱碎,奶油奶酪抹得刚刚好,谢逢时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凯文问:“味道怎么样?”
谢逢时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我预期的好吃太多了。”
两人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把桌面切成了两半,一半落在凯文的咖啡杯上,一半落在谢逢时的热可可上。窗外是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金黄色的麦茬在风里晃动。
凯文说道:“你平时喜欢画什么?”
这个问题谢逢时在来的路上就准备好回答了:“风景吧,不太喜欢画人。”
原身确实更擅长风景,记忆里的练习稿大多都是静物和风景,人物的练习少得可怜。
凯文点点头:“那今天的地方你应该会喜欢。”
车子重新上路了,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身上,谢逢时盯着这些细碎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其实原身的审美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他。
他现在就觉得这些光影很好看,好看得他想画下来。
当然了,想是一回事,能不能画出来又是一回事。
凯文把车停在了一扇铁门前,门柱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铁门没锁,凯文推开以后启动车子驶入。
谢逢时坐在副驾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路的两边是大片的苹果园,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有些已经熟透了掉在地上,在草丛里露出圆滚滚的轮廓。果园后面是一座矮矮的山丘,山坡上是一片已经开始变色的树林,像被谁打翻的调色盘。
车停在果园尽头的谷仓前,谷仓是红色的,漆面斑驳,门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几只鸡在院子里晃悠,看见车来了也不躲。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谷仓里出来,穿着沾满泥土的胶靴,手里拿着喂鸡的铁盆,她看见凯文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凯文!你来得正好,苹果派刚出炉。”
凯文介绍道:“这是玛格,农场的女主人。这是谢,我同学。”
玛格热情地拥抱了凯文,转头看向谢逢时,说道:“又是一个瘦巴巴的孩子,凯文,你是不是专挑瘦的带。”
凯文无奈地说道:“玛格,谢和之前的带来的人可不一样。”
玛格拉着谢逢时的手腕热情地把人往里带,也不知道凯文的话她听没听进去:“来来来,先吃派,吃完再忙。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好好吃饭。”
谢逢时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凯文,只得到凯文无奈地耸肩。
谷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宽敞的画室,四面墙上挂满了画,风格各异,明显不是一个人的作品。
角落里还摆着几张画架,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木头桌子,上面铺着桌布,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厨房区域,烤箱正在运转,空气里弥漫着黄油的香味。
玛格转身去倒茶:“红茶还是咖啡?”
“红茶就好,谢谢。”
“加奶加糖?”
“一点点奶就好。”
玛格动作麻利地泡好茶,又从烤箱里拿出苹果派,切了一大块放在谢逢时面前,派皮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黄,苹果馅料还在冒着热气。
“吃吧,亲爱的。”
凯文已经自己动手切了一块坐在对方吃的正香,谢逢时见状也不再客气,用叉子切下一角送进嘴里。
派皮酥的掉渣,苹果馅软烂酸甜,最绝的的是派皮和馅料之间还有一层薄薄的杏仁酱,谢逢时忍不住又切了一块。
玛格看得满意:“这孩子好,知道欣赏。”
凯文翻了个白眼:“我每次来你都做派,我每次都说好吃,你怎么从来不夸我?”
“去去去。”玛格毫不客气地说着,在转向谢逢时的时候语气瞬间变得慈祥,“慢慢吃,不着急,今天天气好,你们有的是时间画画。”
谢逢时吃完派喝完茶,才跟着凯文走出谷仓。
外面的阳光正好是最好的时候,凯文支好画架指了指果园后面的山坡:”那边视野更好,能看到整片林子。你先随便走走,不着急画,先看看想画什么。“
谢逢时点点头,背着画板沿着果园的小路慢慢走,脚踩在落叶上,空气里是苹果发酵的甜味,走到果园尽头的时候谢逢时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看过去,山坡上的树林正好铺展在眼前,最前面是一排高大的橡树,叶子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后面是枫树,再往后是桦树,风从山坡上吹下来。
谢逢时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看过秋天的叶子变黄,一天比一天黄,一天比一天少,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那时候他想,等病好了,一定要去一个很多树的地方,好好看看秋天的叶子。
后来病没好,他也没去成。
现在谢逢时站在这里,满山的秋色就在眼前,阳光落在身上,落叶飘在脚边。
……
回程的路上谢逢时整个人都蔫了。
他靠在副驾座椅里,脑袋歪向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整个人缩成一团,窗外的秋色和来时一样好看,甚至因为下午的光线更浓烈,但他现在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情。
谢逢时的素描本摊开放在膝盖上,自己翻开刚才画的那几页又一下子合上,翻开的动作太快,纸业在指间划了一下,差点割到手,谢逢时看着手上浅浅的白痕更自闭了。
连纸都跟他作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画的那堆东西,刚开始的时候其实一切都好,原身的肌肉记忆让他画出来的比例没什么问题。可一到细节就完蛋,他的手有自己的想法,但他的脑子都是空的。
原身练了十几年的底子就摆在那里,像一台装好了所有软件的电脑,鼠标键盘都在,可他这个使用者连打字都不利索。他知道该怎么画,但他画不出来。
这感觉是真的很憋屈,明明知道答案但就是写不出过程。
谢逢时把素描本塞进背包里,动作大了点,拉链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就不管了。
凯文看不下去开口了:“画的不顺?”
谢逢时点点头:“嗯。”
凯文说道:“正常,第一次去那边都有这个问题。玛格那儿的光线和城里不一样,太开阔了,第一次去容易找不到重点。”
谢逢时没接话,因为他根本不会画画。
这个念头从今天下午第一次画崩的时候就冒出来了,被他按下去,又冒出来,再按下去,再冒出来。现在回去的路上车子里安安静静的,这个念头终于压不住了,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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