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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三靠在一棵树上,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右手的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他的一条腿上中了两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
“影三!”霍知书跳下马。
影三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还是冷的。
“往北。”他说,“他们往北走了。三十多个人,骑马。领头的是刀疤刘,安王的狗腿子。”
霍知书转身就要上马。
“将军。”影三叫住他。
霍知书回头。
影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把他带回来。”
霍知书没有说话,翻身上马,带着三十个人继续往北追。
忘朔飞在他前面,受了伤的翅膀每扇一下就歪一下,可它没有停。它的叫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可霍知书听得见——它在说“这边,这边”。
追了二十里,天已经黑了。
霍知书勒住马,看见前面有火光。不是营火,是火把,七八个火把围成一圈,中间是一辆马车。
“下马。”他低声说,“摸过去。”
三十个人下马,猫着腰,借着夜色和树影的掩护,一点一点靠近。
霍知书看见了林砚。
他被绑在马车旁边的一棵树上,嘴里塞着布,眼睛蒙着黑布,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他的衣服上有土和血——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他的,可能是别人的。忘朔飞过去,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林砚动了动,头转向忘朔的方向,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
“咕。”忘朔轻轻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来了,他来了。
刀疤刘站在火把旁边,正在和手下说话。
“王爷说了,人带回去,要活的。别弄死了。”
“大哥,霍知书会不会追来?”
“追来更好。王爷在那边设了埋伏,就等他来。”
霍知书的眼睛微微眯起。
埋伏。
他看了看周围——树林,山坡,只有中间这一小片空地。如果他从正面冲过去,两边山坡上的人一夹击,三十个人不够死的。
他打了一个手势。
三十个人分成三队。一队往左,一队往右,绕到山坡后面去解决埋伏的人。他带着剩下的十个人,从正面等信号。
忘朔从林砚肩上飞起来,落在霍知书手臂上,歪着头看他。
“你能帮我看他们埋伏在哪儿吗?”霍知书低声问。
忘朔眨了眨眼,扑棱着翅膀,无声地飞进了夜色里。
片刻后,它飞回来,落在霍知书肩上,用爪子轻轻抓了抓他的左肩,又抓了抓他的右肩。
左和右。两边都有埋伏。
霍知书点了点头。
又过了片刻,左右两边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不是忘朔,是人学的。那是信号,埋伏已经被解决了。
霍知书拔出刀。
“冲。”
十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马蹄声如雷鸣。刀疤刘还没反应过来,霍知书的马已经到了他面前。刀光一闪,刀疤刘的刀被磕飞了,霍知书反手一刀背砸在他后脑上,他扑倒在地,不动了。
“林砚!”霍知书跳下马,冲到树边,一刀割断绳子,扯下林砚嘴里的破布和眼睛上的黑布。
林砚睁开眼,看见霍知书的脸,愣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来了。”霍知书蹲下来,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胳膊上有一道擦伤,后背青了一大块,别的地方还好。
“影三呢?”林砚问。
“受了伤,活着。”
林砚松了口气。
“走。”霍知书把他扶起来,“回去。”
林砚站起来,腿有些软,靠在他身上。忘朔飞过来,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你受伤了。”林砚看见它翅膀上缺了几根羽毛,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咕。”忘朔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不疼。
林砚摸了摸它的头,眼眶有些热。
他们翻身上马,带着那八袋玉米种苗——刀疤刘的人还没来得及搬走——往回走。林砚坐在霍知书身后,把脸贴在他背上,感觉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
“霍知书。”他说。
“嗯。”
“你怎么找到我的?”
“忘朔。”霍知书说,“它飞回来报信,又带着我追了二十里。翅膀伤了,一直没停。”
林砚低下头,看着肩上那只小小的猫头鹰。它已经闭上了眼,歪着头靠在他颈窝里,睡得正香。
“回去给它抓两只老鼠。”林砚说。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把马骑得更稳了一些。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影三被抬到刘伯那里处理伤口。他腿上那两支箭,箭头倒钩,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两块肉,他一声没吭,只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他。
“影三。”他说。
影三抬起头。
“谢谢你。”
影三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你说过,有人在乎我了。我得让自己值得被在乎。”
林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他没受伤的那只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影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天上午,林砚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霍知书坐在床边,正在看舆图。
“你的手。”林砚看见他的右肩白布又红了,“又裂了。”
霍知书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骗子。”林砚坐起来,把他的手拉过来,解开白布。伤口果然裂开了,缝线断了两针,露出里面红红的肉。他从桌上拿起药膏和新的白布,一点一点给他重新上药、包扎。
“霍知书。”他说。
“嗯。”
“下次,你别一个人来。他们有埋伏。”
霍知书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被人绑了,”他说,“我还能想那么多?”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傻子。”他说。
霍知书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天傍晚,林砚把玉米种苗分给了百姓。没有人问这是什么,没有人问从哪儿来的,他们只是接过那些金黄色的棒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公子,”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救了我们一次又一次。您真是神仙。”
林砚摇头。
“我不是神仙。”他说,“我就是一个人。”
老太太不信,非要给他磕头。林砚拦不住,只好蹲下来,和她平视。
“大娘,”他说,“您好好种地,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谢。”
老太太哭着点头。
那天夜里,林砚坐在篝火旁边,抱着忘朔,看着天上的星星。
霍知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他问。
“想今天。”林砚说,“被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你一定会来。”
霍知书没有说话。
“你果然来了。”
霍知书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
“以后,”他说,“我不让你一个人去了。”
林砚靠在他肩上。
“好。”
远处,影三拄着拐杖从刘伯的帐子里出来,抬头看见那两个人坐在篝火旁边,靠在一起,忘朔蹲在他们中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29章 伏火
撤退的第五天,霍知书倒了。
不是倒在战场上,是倒在林砚怀里。那天傍晚,队伍在一条河边扎营,林砚端着一碗粥去找霍知书,发现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霍知书?”林砚蹲下来,把粥放在一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滚烫,像被火烧过。
霍知书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血丝。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身子一歪,整个人朝林砚倒过来。
林砚接住了他。
很沉。比想象中沉得多。林砚被压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他撑住地面,把霍知书搂在怀里。霍知书的头靠在他肩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像一块烧红的铁。
“刘伯——!”林砚大喊。
刘伯跑过来,摸了摸霍知书的额头,翻了翻他的眼皮,脸色沉了下来。
“伤口感染,高烧。把他抬到帐子里去。”
几个士兵把霍知书抬进帅帐。林砚跟在后面,看着霍知书被放在床榻上,看着刘伯剪开他右肩的白布。白布下面,伤口已经溃烂了,缝线断了好几针,伤口裂开一个口子,流出黄白色的脓液,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怎么会这样?”林砚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几天他一直骑马打仗,伤口反复裂开,没有好好养。”刘伯头也不抬,用烈酒冲洗伤口,“加上撤退路上条件差,没有干净的水和药,感染了。”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刘伯用刀把溃烂的肉一点点刮掉,看着霍知书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皱紧了眉头,攥紧了拳头。他伸出手,握住了霍知书没受伤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烫,很干,像被火烤过。
“刘伯,他会不会——”
“不会。”刘伯打断他,“有我在,死不了。但接下来他必须卧床,不能再动。再裂开,这只手就真的废了。”
林砚点头,握着霍知书的手,在床边坐了一夜。
那天夜里,霍知书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阿承”,一会儿喊“林砚”。
“林砚……别走……”
林砚握紧他的手,凑近他耳边说:“我不走。我在这儿。”
霍知书安静了片刻,又皱起眉头,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人打架。
忘朔蹲在枕边,歪着头看着霍知书,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你怎么也倒下了。
林砚摸了摸忘朔的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霍知书的烧退了一些,但还没有醒。沈青甫来到帅帐,看了看霍知书,又看了看林砚,脸色很难看。
“公子,将军这样,不能走了。”他说,“得找个地方停下来,让他养伤。”
“安王的人会追上来。”林砚说。
“追上来也得打。”沈青甫说,“将军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林砚沉默了片刻。
“前面有没有能守的地方?”
沈青甫摊开舆图,指着一个标记:“前面三十里,有个废弃的寨子。建在山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上山。易守难攻,就是缺水。”
“缺水也要守。”林砚说,“去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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