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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魏清高声呼唤,魏逊低头粗粗擦了擦脸上的水痕,觅声回身, 猛地便被一人扑进怀里。
魏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兄长……我在山河书里被火烧、被火烤,身上滋滋地冒着油……我拼着一口气想出去,可调动了灵力邪胎就挣扎得厉害,最后火、火没烧死我,邪胎出,出来了……不是小孩,是比我还大的邪物,黑漆漆、可怖——”
魏逊遽然将他搂在怀中,软弱的哭腔瞬间一顿。
“好了、好了,没事了……”
连舒将朝他跌撞而来的越明商稳稳接住,完好无损的手臂不轻不重温柔地抚拍他颤抖的脊背。
他死得并不痛苦,记忆在冲他闭合的狐嘴时戛然而止,许是一切发生得太快,导致肉|体上断臂的痛苦还未在他颅内搅动风雨,自己便失去了意识。
虽不明白为什么一眨眼就回到过去,可搂着被冷汗润湿衣袍的越明商,心中仅留下莫大的庆幸。
“好了,好了……”
恐惧无孔不入,不断侵蚀越明商的理智,他已经哭不出声来,甚至有了失声的症状,仿佛喉结处被一只血手掏了个干净,他一抽气,一股阴寒之气就从那豁大的血洞里灌入,再从胸脯上的血口流出。
他听着血液从伤口淌出的声音,里面隐隐夹杂着自己未能说出口的几个字。
连舒、连舒……不要死……
不要死。
连舒被他铁钳似的双臂夹得肋骨生疼,也感受到越明商想将他融进身体内的欲望有多强烈,他眼眶发着酸、滚着烫,喉结不住地滑动,欲再说几句有用的安抚之言,可才张开唇齿,越明商似求救一般的低语就仿若在他的脖子上套了根麻绳,绞得他呼吸困难。
“连舒……难受,我好难受……”
连舒猝然低下头,一滴泪坠入了越明商的发丛,他反反复复用掌心摩挲着他的后背,像是给一个冻僵的可怜人取暖:“……越明商你看看我,我没死,也没受伤,手脚俱全,你摸摸……”
越明商却头也未抬,连舒的衣襟已湿濡一片,伴随着紊乱的滚烫喘息,被恐惧剥皮拆骨的越明商只听见了“手脚”二字,身体遽然打了个冷颤:“手臂……”
“在这!”连舒手足无措地捧住越明商靠在肩上的脑袋,努力撑开安抚的笑来,用自己滚烫的掌心紧紧贴在他的颊肉上,一双深邃的双眸里,泪光涟涟,柔情依依。
“你看,它还在。”
连舒学着往日亲昵时捏捏他的耳垂,又用指尖抵在他的唇角边,给他挤出一个笑。
越明商没有哭声,只豆大的泪珠一个劲拦也拦不了地滚,脸皮胀红,仿佛有人捂住他的口鼻,额上的青筋暴起,衬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都可怖起来,
他被连舒捧着脑袋,视线追随着声音,他看见连舒优美的唇形微微舒展:“……我也还在。”
溯回之术覆盖的范围内,不论敌我都一朝重回过去,且脑中还保留着记忆。
不仅巽衍宗诸人,被迫重返过去的妖族也懵了。
左护法见鬼似地瞪圆眼睛,早先他因身后偷袭的暴动试图从地上爬起戴罪立功,可一仰首,却见自己还回到山涧,正同枭屠对上棘手的毒蝎子。
“这、这、这——”左护法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能面红耳赤地问同样怔忡的枭屠,“枭护法,您可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不该是同尊上在一块儿吗?”
而比他反应更剧烈的是好不容易逃了却再次对上妖族精锐的毒蝎子。
他凹陷的眼睛急速环视周遭,怕遭人暗算中了幻术,又忙不迭搓出团灵力四处拍去,妖族稀稀疏疏死了几个,可却不见一点幻境的破绽,毒蝎子也懵在当场。
枭屠见此情形反倒镇定下来,长枪一晃,遥遥指向他:“毒蝎子,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他不敢耽搁,只稍稍掐算时间,便知晓此时天狐还未出阵,这令面上风轻云淡的枭屠心脏顿时一紧,怕出现变故使得妖族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道的手段倒真是出乎意料。
这样逆天而行倒转时空的手段,他还真是印象深刻。
不过玄机阁不是被杀光了吗?且秘法典籍也被他们搜刮一空,那之前偷袭尊上的杂碎,又是如何习得这样通天的本事?
枭屠暗暗攥紧长枪,重来一次,正道的人怕是一个都不能留,只是为了泄愤留下两三只杂碎,岂料却令他们空欢喜一场!
他红瞳转暗,不怀好意盯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毒蝎子,哑声威胁:“再不逃,待尊上出阵,你便是第一个被尊上杀得魂飞魄散的渡劫修士!”
毒蝎子脊背猛然缩紧,他本就见风使舵,打得过就为柳缘口中的“一线生机”努努力,打不过便溜之大吉,没了性命再有野心也是枉然。
“哼!”小老头冷笑一声,背后比他大出数倍的酒葫芦溜溜地转,那能将金丹元婴修士肉|身化成水的酒便从水洼中倒流而回,“走便走,催什么!”
毒蝎子见枭屠不加阻拦,心下松懈,双脚正落在酒葫芦上,却远远听一声:“且慢!”
*
晦无厌一朝复生,便被魏逊言简意赅的解释震在原地。
溯回之术竟真的存在……
魏逊喉咙酸涩:“宗主,殷玉真人在阵内沉睡,宰耀破阵只凭如今的巽衍宗万万是拦不住的,弟子想着,不若让人下去唤醒真人,有了真人,总不会……”
他声音低了下去。
四周乱成一锅粥了,死在最面的弟子也知无不言,晦无厌以最短的时间厘清一切。
他眼神坚毅,几乎立刻拍板:“毒蝎子必须得拦住枭屠,他倒是能在天狐手下走上几招,可怕就怕他怯战心切,远发挥不了真正的实力,对付天狐,还是需玄明出手。”
而他口中的玄明此时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越明商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维系连舒的虚相,此时二人俱是真容,又凄凄切切地当着众人的面亲昵地搂抱在一块,这种震撼的场面,使得那此起彼伏的哭声都不知在何时平歇了下来。
魏清瞠目,赶紧拦着一旁的胡笙生小声:“仙、仙、仙尊!”
“重中之重不该是姜青——不!伶妖,究竟是伶妖还是姜青?!”胡笙生都不太顾忌邪胎,一头雾水迫切上前几步,却猛地被魏清拉住。
“等等!”魏清做贼似的,“仙……此时上前不合时宜。”
连舒拽住越明商的手往他右臂上寻摸,再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水痕,沉凝道:“我被天狐拍入口中时,余光瞥见被摧毁的囚神阵,才后知后觉未见与宰耀同困阵中的殷玉。”
只是彼时他已无法再将唯一的活路亲口告知越明商,也心知,失去理智的越明商也无暇顾及这一点。
“你与宰耀交过手,便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你,抑或巽衍宗内其他人,都无法在宰耀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而此时,离天狐破阵仅一刻钟,甚至留有记忆的天狐怕是只会比上次还快现身,他们根本无法在短短时间内带着人杀出重围。
越明商眼睛兜着两汪水,努力匀气,他抓着连舒的右臂,似乎攥紧了深渊之上落下的蛛丝。
“唯有殷玉现身,我们一行人才有活路。”连舒黑白分明的双眸泛着令人心折的微光,便是再死一次,他的眼底也无怯弱的恐惧。
在这样的眼神下,越明商狂跳的心脏逐渐平稳下来,旋即是深深的紧迫与惶恐。
他咬紧牙根,尽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平稳从容:“好,我去囚神阵旁,待那个畜生出来,我下去。”
“不。”此时猝然插入一道浑厚的男音。
周遭围绕着眼中只有双方的连、越二人的揣测声已经由暗转明,晦无厌只能粗浅直接替连舒解释,但寸阴是惜,他未一五一十细致地解释,只一句“他并非伶妖,亦非姜青”匆匆带过。
晦无厌上前:“你若入阵,外头便难有他人可阻挡宰耀,我下去。”
连舒先替越明商揩去眼尾的水光挽回一点形象,轻声问:“能行吗?”
越明商不想让连舒忧心,更不想在这关键时刻只摆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他痛过了,哭够了,失去所爱的极度悲痛反倒激起了他身上的狠戾与血气。连舒不在,他被绝望驱使自踏死路。如今连舒近在咫尺,他不折手段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越明商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凶光,咬住唇肉深呼口气,再次抬头费力地笑了笑:“……男人不能问行不行。”
他偏头望着眉头紧蹙的晦无厌,利落道:“如何做?”
*
裹挟着恨铁不成钢的一声“且慢”死死将葫芦截在原地,毒蝎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不情愿:“老夫可不是巽衍宗的人,想进便进,想出便出,见你是一宗之主,才给你些情面出手拦一拦妖族,老夫可不是为巽衍宗卖命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从魏逊那边得知入山河书内的弟子都被枭屠所戮,晦无厌神情隐隐带着使人心颤的扭曲,他紧了紧衣袖内的双拳,沉声劝阻:“前辈,您还未回过神来吗?柳缘曾说的一线生机您已经亲身体会了一番,怎还不战便逃?”
毒蝎子蹙眉:“什么意思?”
“时间回溯,乾坤颠倒……”晦无厌嗓音竭力透着一股势必扬眉吐气的倨傲,“有此狠招,巽衍宗如何会败!正道又如何会被区区妖族踩在脚下!前辈,此战不为巽衍宗,巽衍宗只是第一处防线,若轻易言败,宰耀踏出宗门后会如何做,您难道不知吗?”
自然知晓,先屠尽人族高阶修士,化神、渡劫一个不留,宛如使人失去头颅般再难有生机,余下的躯干四肢,便随宰耀的心意是切段还是剐片。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与玄明。
毒蝎子压低的眉头微微抬高,显然听了进去。
晦无厌真假掺半地诱哄:“哪怕此轮回巽衍宗也棋差一着,为何不再回溯一次?”
他仗着除他与魏逊外无人知晓溯回之术的隐秘,信口开河道:“妖族大可一试,这逆天之术我巽衍宗能施法几次!”
小老头已面色诧异,端详着晦无厌略显激动的脸,他摩挲着下巴,一对眼珠子来回在枭屠与晦无厌间徘徊。
枭屠面色铁青:“本座倒不信,这般术法能无度施展。哼!此法不就是从玄机阁流出的秘术,当年本尊带着手下屠戮玄机阁时,也曾见过,可那又如何?能挽救玄机阁满宗被灭的下场吗?此术真如你所言信手便可施展,那为何柳缘与魏子仙只能眼睁睁看着玄机阁被屠尽?!”
晦无厌轻描淡写道:“玄机阁对上倾巢而出的妖族,再如何逆转也不过是延迟被灭的时日,可巽衍宗不同,宰耀虽破了阵,可别忘了,囚神阵内还有殷玉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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