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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白头村耽搁多日,可有什么发现?”连舒尝试将话题引到正事上。
越明商见他不挪身,怏怏不乐道:“多了,新郎官儿的老巢里剩余十余具阴傀儡,其中有四具用巽衍宗弟子制成,四人皆是留在凡尘的信使,具体情况已经传至宗内。”
连舒念及鬼新郎,踌躇道:“姜青身份的事……”
“其他人并不知晓。”越明商安抚道,“此事如今只有你知我知,还有个藏匿的新郎官知,就算他将姜青的身份捅破,我只需说你早已弃暗投明,就不是大事。”
连舒面色稍霁,但对宗内内应的猜测从未断绝:“藏匿在宗门的邪修应是那夜在明演山撞上的神秘人,修为元婴上下,除开扮猪吃老虎的可能,修为符合也只有各峰的核心弟子。”
他不知想起什么,忽地看向屋外,沉吟道:“魏逊金丹中阶,倒也符合。”
“他不是。”越明商却不假思索地摇头,“魏家两兄弟不是。”
连舒讶异挑眉:“为什么不是?”
“他们身份——”越明商翻身下地,先施下隔音咒,才懒懒地坐在他对面,不慌不忙解释说,“冥絮是阵、器双修,十几年前,他下山入秘境参悟内里的时空类法阵,却意外发现一个流动性的狭小空间。待他破解法阵后,竟发现里面是一双幼子。”
连舒:“魏家两兄弟?”
越明商点头:“那时魏逊八岁,而魏清只有一岁,冥絮倍感惊异,在与神清智明的魏逊交谈中,他这才解开两人的身世。”
“玄机阁被屠,而玄机阁掌门临死之际以神魂自爆为外力,不借灵石灵脉硬生生破开空间,以精血画符,将自己的一双骨肉藏匿其中,直到数百后被冥絮意外发现。”
“冥絮生出恻隐之心,便带人回了巽衍宗。”越明商讲起往事,眉宇流泻出一缕并不明显的悲悯,“法阵内时间停滞,魏清太小根本不记得玄机阁如何被灭,而魏逊……他亲眼目睹。两人出阵后,停滞在他们身上的时间才开始流动。二人自小长于宗内,得冥絮教化,所以他们不可能是内应。”
连舒显然没料到魏家两兄弟竟然是数百年前的人:“魏清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对吗?”
他身上那种无忧无虑的少爷气,不是被血仇浇灌能长出的。
“二人的身世,只有宗主、冥絮、玄明和魏逊知晓,如今,多了个你。”
越明商单手抵着头唇边噙笑,声音有种诡异的温柔:“连舒,你不用担心邪修,也不用操心谁是内应,因为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第35章
室内顿时因为他这句话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为什么要离开?”
连舒的想法简单又极具功利性, 背靠巽衍宗,就是有了极强的人脉金手指,若是有什么不测至少巽衍宗会出手相助, 主动出手推开这些好处, 这和他在生意场上磨炼出的利已心背道而驰。
越明商的这句话来得突兀, 在此之前他从未表现出类似的意愿, 甚至没有与他相商便自顾自地敲定了离开的计划, 这让连舒乍然听闻此事都未升起太多反对情绪,而是好奇。
越明商好似一早就想到他会这么问, 丝毫没有停顿便道:“连舒, 巽衍宗太混乱了。”
他一口一口喝完茶盏内的热茶, 吐出的气息也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我不知邪修的目的是什么, 可巽衍宗已经不安全。上一次邪修出手, 死了二十余万凡人, 整座城池沦为空城,冤魂厉鬼哀嚎不绝于耳。这次他们的手笔更让人心惊,不管是为了对付巽衍宗还是另有所图, 唯一能确定的是,你不能再留在宗内, 我也放心不下。”
连舒顺着他的担忧继续问道:“可若是真发生什么, 我们二人不是势单力薄?”
越明商信誓旦旦轻笑道:“连舒, 你或许不懂渡劫大能的厉害之处, 玄明单枪匹马和整个巽衍宗对上,输的人也不会是他。除非地底的殷玉真人破阵, 不然势单力薄四字,放不到我们身上。”
他话音一顿,好似真的顺着这词想象那种画面:“但, 如果我真护不住你……”
连舒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情话,让生离死别都渲染上一层浪漫的色彩,可越明商只是释然一笑,半歪着身体支着下巴静静凝视他良久,才吐出句:“到那一步,咱们就只能等死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到时候我们一起死。”
或许是这段时间他情话张口就来,导致自己思维也逐渐走偏,连舒说完见越明商眼睛微亮,在他忙不迭点头前打断道:“要离开也行,只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等南郡的邪物事了,让我不至于风尘仆仆赶去却铩羽而归。”
邪物,是一种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似兽非兽的东西,邪物出没于十年前,最早出现在千光城外。
千光城是一座由金丹圆满修士坐镇的小型城池,十年前某日寒夜,雾蒙蒙的城外最先只是出现密密的窸窣声,一度让城门守卫以为是山林树叶被吹拂的动静,直到有连绵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朝城门靠拢,守卫这才惊醒,手持长枪高声喝止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但回应他的只有更逼近、更凌乱的脚步声。
那一夜,千光城外被数万只邪物包围。
邪物外形诡奇至极,身上毫无泛动的灵气,但水火不侵,身形似人,可身长一丈有余,头如巨鼎,四肢被反剪身后,手与手、足与足似乎长在一起,而最外层有如薄膜一般的东西包裹头部以下的躯体,当邪物行走时,相连的足部就会发出类似于肌肉撕裂的声响。
邪物外形千奇百怪,有直立、有爬行,除了明显的头颅与四肢,偶尔会掺杂其他看不分明的器官或部位。它们无法口吐人言,进攻方式也极为简单,张开利齿撕咬、或者肢体触碰。
当邪物触及他人时,它们身上诡异的薄膜就好似具有生命力将接触的活物肌肤溶解,眼睛被消融的皮肤黏盖,两片嘴唇也死死贴在一起变成平整的肌肤,慢慢的,整个脑袋都变得无比光滑,直到全身上下都变成光滑的球状物。
凡人一般会在全身异变前活活窒息而死,可修士不同。
它们的攻击方式简单,对凡人和低阶修士杀伤力巨大,但对金丹以上的修士便只是几招的事情,只是这些年无数宗门调查邪物的来历都无功而返。
邪物好似凭空而出,当年若不是城内的金丹修士,那一夜千光城差点沦陷。
此次越明商去往南郡,是因为信使记录在册的邪物又有了新的变化。
“这次记载的是邪物,其实更应该叫作人。”越明商摊开卷轴,将拓印下来的邪物影像放出。银色卷轴之上白芒顿显,两息后,逐渐有凄凄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说是哀嚎,但那断断续续的声响里并未饱含多少情绪,像是痛到没有力气撕心裂肺地呻|吟,只有呼吸时带出的几缕声音。
“哎……哎……哎呦……”
声音里有男有女,有哀哀的抽泣,有歇斯底里的咒骂……更多的是那种随着呼吸勉强的呻|吟,随着声音响彻室内,卷轴上的画面也逐渐清晰。
连舒眯着眼睛不自觉凑近身体,观察拓印的虚影。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点点火光透过缝隙进来,也为辨别环境和邪物外形提高不少难度,但只凭光影勾勒出的轮廓,还是让连舒心下骇然不止。
“南郡一带,信使忽地听见城内有妖物出世的传言,他进城内暗查时,恰好目睹邪物从凡人腹中破肚而出的一幕。”越明商手腕微动,更加清晰的虚像骤然出现。
那是一个蜷缩在地的男人,他浑身好似只有一层皮裹在骨头上,脸颊凹陷可怖,衬得双目大而凸出。男人头发稀疏,耳朵的位置已完全变成平坦的皮肤,他好似血和泪都流尽了,呜呜咽咽不止,可双眼却没有一点水光,无助的用双手虚贴着暴突的腹部——
连舒穿越后看见不少恶心的大场面,但冷不丁瞧见这一幕,几乎瞬间产生了幻痛。
男人的肚子大得可怕,正常情况下人的皮肤不可能延伸到如此地步,腹部鼓起的弧度已经不是圆形,而是斜向上的椭圆,体积有男人身体三分之二的大小,以至于这般地步他根本无法走动,只能侧躺。
连舒猛地想起上辈子儿童绘画中,蛇吞一头大象的画面,和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只是男人暴瘦的身躯更显得高高隆起的肚皮诡奇可怖。
“男人……怀孕?”连舒震惊地看向越明商,试图从他这里得到否认。
“不只有男人。”越明商再次挥袖,虚影再度变幻,“一共二十六人,男女皆有,年龄在二十至五十之间。我初到南郡,信使已将这二十六人安置在地下,他们畏光、喜潮湿环境,且在孕期时五感会逐日退化。我本想将邪物连同凡人一齐斩杀,可用魂识一探,发现他们还有救。”
越明商说起这事就头疼欲裂:“男女腹中皆是邪物,可怪就怪在肚子里的邪物能在灵气的供养下朝着人族胎儿转变。若真能如此,我还能少承些杀孽,只怕万一……”
上辈子被无数影视片熏陶过的连舒瞬间明白他的担忧:“万一出世后是正常人模样,但有一日畸变成怪物大肆屠杀,就不止死二十六人了。”
“对。”越明商露出个“还是你懂我”的表情,点头道,“所以,不管是为了你能尽早恢复修为,还是为这些凡人,我都必须得早日找到丹壶。”
他收起卷轴,叹气一声:“丹壶是数千年难得一见的炼丹奇才,要不是收了根歪苗子徒弟,怕是如今他还在丹宗当他那千枚上品灵石得见一面的拉风宗主。我也能直接上门用钱砸他,用大义道德绑架他,哪需要去黑市买他消息这般麻烦。”
说到这,越明商怨气横生,几步将自己摔到床上:“等南郡一事了结,我便回巽衍宗收拾我俩的东西到别处安身,不管是邪修、内应,还是妖魔、鬼怪都近不了我俩的身。”
连舒一边听他的抱怨,一边朝着床榻走去,才坐在床沿,忽地听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责怨:“我们都睡一张床的关系了,连舒,你真不考虑给我一个名——”
连舒抬手一推,就将人连带着被褥推到最里侧:“那是我跟越明商的事,跟你越暗商有什么关系?”
“……”
越明商啧了声,不甘示弱回道:“跟越明商有事的不是连舒吗,跟你连赢有什么关系?”
连舒不禁为他的机灵欣慰地扯了扯嘴角,抬手将被褥盖过他的脑门,被缠得无奈道:“是没关系,那还聊什么,睡觉!”
*
三日后,冥絮指派新驻扎此地的信使,其余人便随他回巽衍宗,连舒不用跟随,因为在众人出发的前一日,他便同越明商动身赶往南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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