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牵下去行不行啊?”
连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双目深邃,眼神认真,不加掩饰的视线从他的额头一寸寸往下游移。
越明商从最初的疑惑不解,到目光微妙飘忽,手上的力道也在不经意间越来越重。
连舒忽然觉得在这波诡云谲的修真界里,十年后的自己和十年前的自己一样,都带着一点想要逃避的不安感。
读书那会儿,面对热情洋溢的越明商他选择的不是顺其自然的接触、容纳,而是将人推开,在这样推开而对方反复靠近的过程中,他自小被人排斥和不理解而缺失的一块情感才逐渐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填充。
越明商出现之前,不是没人主动跟他做朋友,可结果却总是一样。有些人觉得他性格怪、嘴巴毒,面冷心冷,要不就是觉得跟他站在一起该有的风头都被抢走,连舒从不解到习惯,最后接受这样的现实。
越明商不止一次说他别扭,他一开始嗤之以鼻,可看着远离自己和别人凑在一起谈天说地的那人后,他不得不承认心里那点烦闷和不爽。
等到现在,多年之后,越明商还是那个越明商,而自己,也还是那个自己。
他既明确告知了对方自己不接受一段因掐头去尾而再度萌发的感情,可在越明商一次次的越界中,他有疾言厉色地喝止这样的行为吗?
没有。
在对方甜言蜜语的攻势下,自己又真的不动如山、心志坚定地维持表面的好友关系吗?
也没有。
他的动容,他意志的摇晃声,不仅自己听见了,越明商也一定敏锐地感知到了。
所以他才会这样顺杆上爬,今天可以牵手,明天就能拥抱,后天或许自己一睁眼就发现他跟越明商躺在一张床上。
连舒缄默的时间太长,越明商甚至都过了心跳声轰鸣的阶段,他不解地抬高双眉,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连舒?”
被叫的人眼睫遏制不住地一动,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他:“越明商,你的记忆有什么办法恢复吗?”
越明商怔然一瞬,好似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紧张又亢奋地咽了咽唾沫,结结巴巴出声:“我、我想想、肯定有的……”
他记忆的消亡是因为隶属于两人记忆的碰撞而造成的空白,这种空白没人知道是可逆还是不可逆,连舒尝试讲过去的事,以图勾起他一星半点的记忆,可见效甚微。
越明商压抑着太欢腾的心脏,手上无意识地失去控制将连舒的手捏得发麻,就算忍痛力强的连舒,也不得不出声道:“手。”
“啊?”越明商恍惚地滚了滚喉结,顺着他的话盯着交握的手,“手我牵着呢。”
“松开吧,我整条胳膊都被你捏得发麻了。”
越明商见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色,意识到什么立刻展开五指,视线触碰到红得滴血的指尖,耳根瞬间也红了起来。
他嘴唇嗫嚅,半晌轻声道:“连舒,你知道修真界有一种搜魂术,若是修士强行探查对方的记忆,会对那人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轻则痴傻重则毙命,但那前提条件是强行探查。”
连舒揉了揉几根指头:“还有其他方法吗?”
“不是强行的应该安全,我愿意给你看!”
连舒不赞同:“危险系数太大了,你嘴上说愿意,但是身体会有自己的反应。”
“它现在是我的身体,那它就得听我的。”
“行,你说心别跳那么快,看它听不听。”
“……”越明商撤回一条消息。
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办法,传音的金鸦就拖着璀璨的尾焰飞入白抚城。
金鸦散成金芒又汇聚成一条金绦灌入越明商耳道,一道不算陌生的沙哑声响彻脑海。
【千光城邪物出没,危!】
*
丹火未至,他半路遇见邪物的消息就随着一只金鸦抵达白抚城。
两日前,得到丹纹勾结妖族消息的丹火不敢有丝毫耽搁,带人坐上宝船就往南郡赶来,可谁料中途却听见一阵绝望悲恸的嚎哭声,丹火惊觉有异派人下去一探究竟,却发现数千人口的边陲小镇竟被不知打哪来的邪物包围。
如同千万具的黑色骷髅漫步人间,舒朗的天空下都好似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通体黑色身高数丈的邪物本身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赤脚摩擦粗粝的地面时会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沙沙声。
凡人恐慌、逃跑、反抗、死亡、同化……
丹火只是被眼前的惨状惊得愣怔几秒,就看见惊恐后退却不小心被邪物触碰的凡人身体如泥浆般汩汩而下,皮肤溶解、五官消失,窒息的身体在邪物的触碰中不断变化,最后浑身都被一层半透明的黑膜包裹,砰地一声,直直倒地不起。
被异化的凡人像是一只不断蛄蛹的茧,但迎接它的不是破茧重生,而是双腿黏连、手臂反剪,每动一步都需要承受将身体撕裂的痛楚。
丹火悬于上方,紫金大氅被罡风吹得翻卷如云,他面貌不算出众脱俗,可眼角眉梢有种化不开的忧郁,身形消瘦,气质文雅,若不是立于一众弟子最前方,很难看出他是一宗之主。
“先救人!”
丹火命令完,身后的人群就瞬间化作流光纷纷坠落在地,紧接着伴随声声铿锵锐响,邪物如同被收割的杂草,唰唰几声,头颅、身体都被高抛而起。
对凡人而言束手无策的邪物,在修士手里却挨不过一个来回,丹火目测了如同黑色浪潮涌来,似乎将要吞噬整个城镇的邪物数量,比当年千光城外的邪物少上一半,但形式依然严峻,毕竟凡人小镇可没有坐镇的元婴大能。
他神情凝滞,头疼欲裂,从系在腰间的玉葫芦里取出两粒丹药仰头吞下,目光厉了半分。
不对劲。
乌泱泱的黑色邪物一路走来怎么会不惊动当地的信使?
“宗主,不若我等留下探查,白抚城那边只限了五日,弟子怕……”
丹火嘴角一绷,双肩也微不可察地僵持下来,随后他缓缓点头:“也罢,便如此吧。”
可还没离开多远,丹火方才的疑团便得到解答。
滚滚黑烟中夹带的红光耀眼,千米上空的宝船都被从地面升腾的黑雾围裹得看不清方向,丹火过于消瘦的手臂一挥,层层叠叠的黑烟散去,他倚在宝船的舷墙上,满脸错愕地看着下方火光冲天、几乎快烧尽半个城池的千光城。
黑烟弥漫,修士的剑光穿梭在硝烟之中,而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邪物翻身越岭将一城包围得滴水不漏,光是肉眼扫去就几乎看不见被它们踩在脚下的土地,百里之内,好似一夕之间全被邪物占据。
数丈高的邪物宛如一个个气势逼人的巨怪,城主咆哮着一刀横斩而去,却好似只从汪洋大海中舀出一瓢水去,不断往前的邪物立刻将清空的部分填满,踩踏着同类的尸身毫无恐惧地踱步上前。
丹火目力极好地注意到这批邪物和不久前自己撞上的有微妙的不同,他屏息敛气,在看清一个邪物竟有意识地在修士靠近时骤然自爆后,他一度紧绷的大脑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怎么会!”压不住情绪的年轻弟子在丹火身后探出头,看见方才那一幕顿时惊呼出声,迷茫又不安地看着丹火,“宗主……”
丹火脸颊紧绷,抬臂取下发髻上的一根金羽簪,神色凝重:“看来请罪之事,稍得延后几日了。”
第54章
千光城上一次被邪物包围已是十年前的事, 当时数量不过一两万,气势唬人但交手后众人才发现邪物就如傀儡一般,甚至比傀儡还缺少一点灵活性, 攻击招式单一、威胁性不大, 加之移动缓慢如龟爬, 城主出手百刀就将黑压压的邪物清扫一空。
可十年之后, 这群邪物不仅体格猛蹿、隐约有自我意识, 且还有更难招架的一点,便是它们能拉着修士自爆寻死。
越明商不知传音内的“危”到了何种境地, 干脆利落地拉着连舒要上佩剑赶往千光城, 可临了他身形一顿, 转头道:“我们去千光城行不行?”
“这种正事不用商量。”连舒对他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傻愣的模样倍感无奈, “只是丹火也在, 要不要带着丹纹一起, 若是我们离开留他在此处会不会有其他妖族前来营救?”
越明商觉得有理,于是两人前往走廊尽头的客房,木门嘎吱凭空扇到两侧, 惊天的声响令桌前人拿笔的手狠狠一颤,墨点子顷刻落在纸页上, 可周普仁还来不及惋惜出声, 余光瞥见什么立刻脸皮紧绷, 手上一挥, 那本才写了几页的话本立刻就被他收入储物袋内。
“仙尊有何吩咐?”周普仁端着笑,只收了话本忘记收狼毫笔, 才露出的假笑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几乎下意识地觑着面前人的神色。
越明商不知他身上的猫腻,目光只落在宛如死人一般的丹纹身上。而连舒的神色就显得格外精彩, 深邃的黑瞳好似将他试图遮掩的部分看得一清二楚,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惊愕,而后是恍然,紧接着便是令他浑身不自然的似笑非笑,连舒胸口仓促地哼笑一声,听得周普仁霎时耳热心虚。
他干巴巴地藏起狼毫笔,转头对着不发一言的连舒颔首:“姜师弟,你也在啊。”
“千光城出事,丹火传音情况危急,本尊带他前去,你留在此地注意法阵异样。”越明商本没有商量的意思,可周普仁却身体一震,立刻肃容道。
“仙尊,法阵有其他师弟看守,弟子也欲一同前往,仙尊忙于正事无暇分身,弟子也可替仙尊看守丹纹、行照顾姜师弟之责。”
越明商没料到他自请前往,思忖着他不知晓现在那边的情形,多带个人也方便,于是点头:“即刻动身。”
再次凝聚成型的金鸦环飞两圈后变成两丈高的庞然大物,周普仁肩上扛着半死不活的丹纹一跃而上,越明商立于最前方。
有外人在,连舒和他保持明面上的师徒关系不越雷池一步,他坐在后方闭目养神,却挡不住周普仁挪了挪身体。
【姜师弟,师兄可以解释。】
连舒眉头微动:【周师兄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错事?】
周普仁看了眼数米外鸟背上侧对他们的丹纹,又迅速扫过离他们十步之遥的越明商背影,而后悄悄从储物袋拿出当时被他藏起的话本:【人生在世多少得给自己找点乐子,这次师兄可没写你的事,你瞧,只是最近心有所感,随手写着取乐的。】
连舒慢悠悠睁开眼睛,随意瞥了上面一眼。
【丹火身形晃颤,不可置信地踉跄后退,倒地没有呼吸的尸体,有前一日亲切唤他师兄的师妹,有向他讨教的年轻弟子,可如今都变成了残肢肉块,对出手之人的惊愕还凝固在那双双闭合不上的眼睛里,而杀了一人又一人的罪魁祸首,却站立在血泊之中,侧颊被四溅的血液染红,衬得那双黑亮的眼睛如恶鬼一般骇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1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