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牧景山被他的直白打在脸上,即难堪又愧疚,嗫嚅道:“师弟无需紧张,灵酒是好东西……加的,也是宗主从丹壶前辈那取来的九转复灵丹。”
这个回答使他彻底闭上双眸,心脏也随之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渊。
而当指腹触及乾坤袋的那一刻,牧景山身形一晃,稳稳落在他的身后,双臂不容反抗地钳住他的手,顺其自然将指腹也一并搭在他的经脉上。
“师弟,莫要轻举妄动。”
晦无厌坐在石凳上,从最初听闻他们谈起温秋时的阴鸷,如今已经算收敛了:“前几日,丹君身死的消息传遍仙门,随之,师徒二人间争执的内容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他温声细语,似乎在尽力安抚突破之际的连舒,令他不要心绪涣散以致根基不稳:“罗遇听闻此事找上本座,谈及幼时在家中的光景……随后话锋调转,到了你身上。”
“罗遇与我有旧仇,他的话如何能当真?”连舒从被压制的状态下抬起头,双目扯出密布的血丝,境界像坐电梯似的,转眼就是筑基八层。
真顺利结丹,那破碎的妖丹也会暴露无遗,连舒浑身激出难以忽视的寒意,心里不断压制着境界、灵力,却好似蚂蚁在与大象拔河,只有被迫拖着一点点迈向他竭力阻止的未来。
“本座不听信谁的一面之言。”晦无厌在这一点上,已经被十六条人命教了一课,他单手搁在石桌上,甚是苦恼,“但你与从前判若两人。姜青年轻气盛,是个浅显易懂的少年人,你却不一样,喜怒浅淡,且听闻他人将你与罗遇相较,却还能隐忍不发,只动动嘴皮就此罢休,不像姜青的手段。”
“所以宗主怀疑我被人夺舍?”连舒听得后背湿濡一块,万万想不到白日那一幕被晦无厌看了去,令他起了疑心——也不对!
连舒脑子有瞬间清明,甚至将白日所遇之事翻来覆去琢磨,最后只琢磨出一个结论:他早被人盯上了!
想来也是,他自以为看过几部穿越影视剧,真以为失忆是处处可用的万金油,可这里是修真界,前有夺舍后有伶妖,真心生怀疑,修士有的是手段一探究竟。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发作,甚至……将越明商也瞒过了。
连舒缓缓半垂下眼睫:“我若真被夺舍,师尊怎会不知?”
他话音一顿,好似想起什么,伪装的错愕恰到好处:“今日的试探,也是师尊的意思?师尊在哪?我要见他!”
“并非夺舍。”身份未确定,晦无厌待他还如宗门弟子一般温和,耐心解释道,“是伶妖。三百年前本座的徒儿被伶妖顶替,便是你方才询问的温秋,他若还在,如今该是……”
他苦笑一声,止了话头。
“姜青,本座也是怕了,若最终查明,是本座虚惊一场,那再好不过……介时你缺什么要什么只管提来,本座绝无二话!至于玄明,他对今夜之事一概不知,是本座欲速战速决,不愿与他起冲突,待此事一了,我定登门赔罪。”
“姜师弟,莫怪宗主。”牧景山忍不住开口,嗓音难掩苦涩,“师兄也任凭师弟处置!”
连舒的双臂被人死死钳住,牧景山半是禁锢半帮他稳住身形,陌生的灵力探入体内,徘徊于丹田四周,不敢有丝毫分神。
终于,连舒无力又绝望地感知到腹部内凝聚成雨滴状的灵力逐渐汇集,筑基九层的境界也愈发松动。
院落之中的风吹得他摇摇欲坠,而看着面前神色还算和蔼的两人,连舒不敢去设想待妖丹被发现后,这些人会露出怎样可怕阴沉的表情。
越明商……
连舒想不到破局的办法,身体无法挪动半分,甚至自己稍有动静,无异于在妖丹出现前就暴露了自己身上的猫腻。
动不能,不动,只消片刻,等待他的结局还是一样。
连舒长睫微颤,早先滚烫的身躯在内丹一点点凝结时已经降温,气血上涌的脸也恢复如常,仔细看,嘴唇却有一点苍白。
他不是没挣扎过,但自己越挣扎,这二人的目光就越冷,甚至一早还心虚惭愧的牧景山也加大了束缚他手腕的力度:“姜师弟,宗主心中所虑你也知晓,身为弟子,合该替宗主解忧,为何你却挣扎不休?难不成真如罗师弟所言?”
“牧师兄,你真让我失望!”
这一句话就催化了牧景山眉梢间的冷芒,他脸上立刻有种小孩做错事被抓包的无措,手中也不自觉松了松,半晌,他喃喃道:“这次,是师兄的错……”
“只单凭他一言,宗主就起了疑心,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是寒了其他弟子的心?!”
连舒嘴唇内侧被咬得出血,张嘴就能看见一抹殷红,他身体动弹不得,但脑袋还能勉强转动,腹部正在凝聚的内丹在这一刻无异于悬在他颅顶的刀,好似下一秒就身首分离。
“更别提宗主越过师尊对我下手!就算心生疑窦要对我探查一二,瞒过师尊又是何故?难不成宗主连带着将师尊也一起怀疑上了?!”
“里头只有九转复灵丹,下手二字太重了,只是让师弟早日恢复金丹修为罢了。”牧景山见连舒口不择言,立刻替晦无厌解释道,“师弟,结丹在即,快快护住心脉!”
牧景山一面替他梳理躁动的灵气,另一边却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气海穴附近的情况,而院落上方如潮汹涌奔向连舒的灵海落在丹田处,逐渐演变成半颗残缺的金丹。
“结丹了、结——”牧景山见状,喜色盈溢,上一句还恭喜着连舒,可下一秒,纯粹的笑意就霎时凝结在脸上,他完全石化当场,甚至连错愕的神情都被这惊人的变故而来不及显露,脸上还残留着温和和庆幸的笑意。
连舒的脸色却在他忽然的止音下一点点灰败下去,可手上却无比灵巧,一声压抑的低喝爆发,强悍的劲气振开了备受打击而恍惚失神的牧景山。
他不敢抬头看两人的神态,飞速背身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朝外逃命,一边还不忘抓住乾坤袋取出能撑个一时半会儿的法器。
尖啸的风声掠过耳畔,连舒心脏如擂鼓重锤,声声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狂暴扑面的风都将他的脸颊吹得狰狞扭曲。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舒一系列的行动都被一掌拍得粉碎。
铺天盖地的杀意似长枪般刺在他的心头,本就不稳定的灵力被这隔空一掌激发了浑身的血液,还未落地,连舒就在半空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咚!
后背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砸出一声极有分量的闷响,痛吼声还只泄了一个音,连舒的脖颈就被一只青筋暴突的手死死遏紧,那瞬间,他的灵魂都宛如被对方轻而易举的一提,从躯壳里扯了出来。
一张阴云密布的脸朝他逼近,只是被他遏住喉咙几息时间,连舒的脸色就变成了绛紫色。他费力睁开眼睛,如影随形的窒息感让连舒想解释都蹦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晦无厌的表情恐怖至极,像是三百年前未彻底发泄的怒意延续至今,在日日夜夜的酝酿下,将那张宽和斯文的面貌扯出了几分厉鬼的神韵。
他双目猩红,沸腾的怒意在心口翻江倒海,甚至要不是牧景山出声提醒,他早已忘却了之后的计划将人诛杀在此!
他又恨又笑,想到什么又似哭非哭,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都沾上了扑鼻的血腥味:“伶、妖!”
*
越明商紧赶慢赶,终于在午夜时分收拢了周边六座修士城池的几十万张起爆符。
他离开匆忙,晦无厌又在一旁催得急,连留下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他一整日心不在焉,待踏入千光城的地界后,那种心脏悬空的不安才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远处又有几只邪物出没,越明商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连舒!”
他推门而入,手上喜滋滋提着叫花鸡唤着人,玉冠锦衣,笑得又颇有几分不值钱样子,活像是个轻浮的登徒子。他未用神识探查,推了门才察觉屋内空荡,笑意倏地一顿,有些茫然站定了会儿。
随后他将宵夜放在桌上,去了城内巽衍宗暂歇的宅邸,结果还未落地,就见晦无厌一脸凝重、肩头堆着不浅的尘埃匆匆踏出门槛,衣襟处有几星刺眼的血迹。
察觉到视线,晦无厌精准地朝着他的方向抬头,与越明商对视的瞬间,他眼底的凝重被一抹欲言又止顶替:“玄明……”
越明商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视线只在鱼贯而出的人群里寻找着连舒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了?邪物出现在府邸了?”
晦无厌朝他走近,越明商未在外面找到自己想找的人,有些烦躁地蹙眉,询问身侧的人:“连——姜青呢?”
“玄明……”
晦无厌长叹一声,苦笑道:“邪物骤然出现,姜青大意,如普仁一般不慎被带入了阵内,本座……到底是来晚了一步。”
第71章
连舒晕厥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晦无厌脑后一片清朗的夜空。
碎星银河, 残月高悬,就和那夜他不顾越明商变调的叫唤将人赶出房门时一样的夜色。那人刚开始还笑嘻嘻去勾他的手,见自己推着他后背往门口去, 这才变了脸色, 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 半耷拉着眉头开始装可怜。
“我会这么想, 是看你哪哪都好——”他五指死死拉着自己的袖口, 上半身压在门后,扭过头装也装得不像, 眉毛蹙着, 嘴角却还上扬着, “连舒, 真的要赶越越走吗?”
他说完自己就爆出一阵鹅笑, 半因为那句不堪入耳的恶心话, 半得意自己嘴巴怎么这么会说。
连舒也被他这话逗得偏了偏头,肩膀颤了两颤,等重新摆好表情才一把抓着他的衣襟, 将他和门板分开,口吻凉飕飕的:“赶的就是你。”
连舒神情冷酷, 但无奈这人卖起乖来又实在可爱, 刚平复的笑意又有了卷土重来的架势, 为了能不堕气势, 他立刻移开视线长长吐了口气,视线从对方委屈的脸上移到了身后的夜空……
一样的夜色, 但却再不见相同的人。
牧景山上前几步,犹在梦中地轻声道:“宗主……”
晦无厌如梦初醒般猛地卸下力道,脖颈一紧一松下连舒立刻呛出口血沫, 他双手捂着脖子喘息急促,五感模糊下,他连近在咫尺的晦无厌的声音都听不分明。
“带着五千邪胎和伶妖,今夜你便动身……将其好生关押……此事……不得有误,待千光城一切尘埃落定……”
连舒眼前昏花一片,俨然再坚持不下去,最后是牧景山垂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目光未与他相接,只冷冷地盯着他腹部,紧接着弯下腰,抓在他衣襟上轻轻一提。
这一提,他的神志彻底远离这副身躯,如魂体一般悠悠晃晃地飞到了三百年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1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