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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的眼睛里全是泪,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白寒云看着他的眼睛,咬着牙吐出几个字:“没有人可以欺负他。”
他又一个用力将刀拔出。
沈金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眼睛瞪到了最大,瞳孔里映出白寒云的脸。
血从刀口涌出来,浸湿了床单。
沈金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恐和不可置信之间。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在家里被人杀死。
白寒云松开手,把刀在他睡衣上擦干净,收回腰间。
他没看床上的尸体,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几沓银票,一卷大洋,还有几根金条。
他没数,连银票带大洋和金条一起塞进怀里。
不是他想要这些。
他是要伪装成贼人为了钱,入室杀人。
这样就不会有人联想到田澄。
白寒云翻出沈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快落下去了。
他来到了戏楼的后门,在那个大树下挖了个深坑,把那些钱财埋了进去。
这些是脏物,不能留给田澄,会给他惹麻烦的。
回到田澄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进了西屋,拿出枕头下的布包。
二十三块大洋,外加一大把铜板。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他把布包放在床上,最后看了田澄的房门一眼,朝着北城外走去。
他不能留在这,会连累田澄的。
只要田澄能好好的,他怎样都行。
城门口,田澄站在那里,看着白寒云的背影。
745和雀雀两只鸟一左一右站在他肩膀上。
【小橙子,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田澄叹了口气。
他知道白寒云为什么走。
因为太爱了,爱到觉得自己不配,爱到觉得只有把沈万杀了、把所有的钱留下自己消失,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白寒云的这份自卑造成的不安全感,他给多少爱都消除不了。
【我觉得小云云这次好冲动,如果不是你善后,他早就被发现了。】
田澄沉默一瞬:“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活,他觉得除了沈金这个祸害,我就安全了。”
他抖了下肩膀说道:“你们两个去跟着他,别让我老婆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745和雀雀扑腾着翅膀飞起来。
【放心吧小橙子,指定完成任务!】
说完就往白寒云的方向飞去。
田澄回了自己的小院,拿着白寒云留下的小布包,暗骂了句:“傻瓜,木头!”
他任由白寒云离开,只有他自己迈过了这道坎,他们才能真正在一起。
白寒云出城后并没有走远,在外面找了个破庙,破的连门都没有,但好歹有个顶。
他坐了一会儿,脱下了身上沾血的衣服,点了把火烧了。
又拿出一件以前的旧衣服,撕了几个口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活脱脱一个叫花子。
之后的几天,他和一群叫花子混在一起,每天在城门口从早蹲到晚,竖着耳朵听来往的人说话。
如果沈金的死,牵连到田澄,他就第一时间去自首。
第五天,他终于听到消息。
“听说了吗?沈会长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府里人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报了案,巡捕房查了几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啧,该不会是仇家寻仇吧?沈会长那个人,得罪的人可不少。”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是生意上的对头干的。”
“巡捕房怎么说?”
“查不出来,证据不足,先搁着了。沈家那帮人闹了几天,没人理也就消停了。沈会长树倒猢狲散,他那几个姨太太,已经开始分家产了。”
白寒云蹲在城墙根底下,听着这些话,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他等那些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城墙拐角无人的地方,靠着墙,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田澄没事。
没人注意到城内消失了一个黄包车夫。
他蹲在那里,肩膀抖了几下。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灰,走回城门口,继续蹲着。
他怕消息不准,还有后患,他要再听听。
第413章 戏子情(13)
又听了三天。
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确凿。
沈金的死被定性为“仇家寻仇”,嫌疑落在了他生意上的对头身上。
巡捕房抓了几个人,审了几天,没审出什么名堂,最后不了了之。
沈家的家产被几个姨太太和远房亲戚分了,树倒猢狲散,连个给他烧纸的人都没有。
自始至终,没有人提到田澄。
白寒云蹲在城门口,听着这些消息,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有留恋地离开。
【小橙子,云云走了。】745给田澄传回消息。
【知道了,把钱丢在他必经之路上,别饿着他。】田澄嘱咐道。
田澄上好妆,对着镜子看了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半年的时间很快过去。
田澄出钱把迎栖楼买了下来。
本来他手里的钱是不够的。
但沈金死了,他名下的资产有不少不干净的,一时间没人敢接手。
他认识的三教九流也不少,该打点的打点,该出手的出手,一来二去,就都到他手里了。
王老板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吓得。
他怎么也没想到,田澄一个戏子,能有这么大能耐。
田澄端着茶杯喝了口,看向站在面前的人,语气不咸不淡:
“王老板,你是体面人,体面人做体面事,这戏楼,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王老板弯着腰,一脸颓废:“我走,我自己走,不劳烦田老板。”
从此迎栖楼换了主人。
田澄当了老板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再每日登台。
以前王老板在的时候,恨不得把他拴在台上,一天唱两场,逢年过节加场,病了都得撑着上。
现在他说了算,每五天才唱一场。
有人不满。
老戏迷们跑到后台来闹,说田老板架子大了。
田澄对着镜子描眉,头都没回:
“我唱了四年,歇两天怎么了?你们要是不乐意听,北城还有别的戏楼。”
没人敢闹了。
因为田澄直接找了打手,谁敢闹就丢到大街上,并且永远不能再踏进迎栖楼。
田澄不再每日登台,反而比以前更红了。
因为他唱的一场值别人三场。
嗓子在,身段在,五天一场,场场爆满,票价比以前贵了三成,照样抢不到。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半年后。
田澄正在自己小院的躺椅上,摇着蒲扇晒太阳。
戏楼的伙计突然跑了进来,面上焦急:“东家,东家,不好了!”
田澄手里的扇子没停,语气懒洋洋地问道:“怎么了?”
“城……城破了!大帅的兵败了!城外全是枪声!”
田澄睁开眼:“哪个大帅?”
“就……就咱们这个!李大帅!败了!换了新的!听说新大帅的兵已经进城了!”
田澄放下蒲扇,站起来走到门边。
街上确实乱了起来,有不少大兵端着枪在街上跑。
伙计在他身后都快急哭了:“东家,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关门?”
田澄重新坐回躺椅上:“跑什么?换个大帅而已,关咱们什么事。”
田澄一点都不关心换个军阀会怎么样,原本那个李大帅他也不熟。
他对着还站在那里的伙计说:
“你回去给楼里的大家带个话,新大帅进城,肯定要摆排场,点戏班子少不了,迎栖楼是北城最大的戏楼,新大帅说不准第一个点的就是咱们。”
伙计脸一白,小心问道:“那咱们怎么办啊。”
“当然是上台唱戏啊,你一个打杂的,你怕什么?枪又打不到你头上。”
伙计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话。
“告诉他们,戏还是要唱,你们该干嘛干嘛,天塌不下来。”
伙计应了一声,跑回了戏楼。
田澄再次闭上眼睛,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枪响。
745传回消息,白寒云就在这次进城的军队里。
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了。
第二天下午,一队大兵开进了迎栖楼所在的街道。
老百姓看见当兵的,腿肚子直转筋,纷纷避让。
那些大兵倒也没扰民,只是把迎栖楼前门后门都守住了,不让进也不让出。
一个小姑娘吓得躲在田澄身后,声音都在抖:“东家,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田澄坐在化妆台前,摆弄自己新打的头面。
“请堂会。”
果然,在他说完后,一个副官模样的年轻人走进后台,客客气气的递上一张帖子。
“田老板,赵大帅明天在府上设宴,请田老板去唱一出。”
田澄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唱什么?”
“大帅说,《牡丹亭》”
田澄的手指一顿,将帖子放在一旁:“知道了。”
军官走后,小丫鬟有些担心地问:“东家,您真要去?”
“当然去,又不是没给当官的唱过戏,不去才是在找死。”
新大帅住的还是以前的大帅府。
田澄是午后到的。
府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穿着半新不旧的军装,枪倒是不错。
其他伙计早就带着行头到了。
田澄被领进府里,到了正厅。
正厅很大,庭院临时搭的戏台也不小,此时上面正有人在暖场。
正中间那张主桌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穿着一身将帅大氅,手里端着一杯酒。
看来这就是新大帅了。
田澄没看几眼就被带到了后台。
天慢慢黑下来,前面好几出戏都唱完了,台下人一边喝酒一边看,没人真的用心听,就图个热闹。
后台安安静静的。
田澄在里间的小隔间里坐着,还穿着贴身的素色小褂,戏服叠得整整齐齐,头饰也放在桌子上。
忽然,外面管事的扯着嗓子喊:“下一场唱大轴,请角儿上台!”
旁边的伙计赶紧过来帮忙,丫鬟给他一件件穿上戏服,把珠翠头饰戴好。
台下的宾客都知道,正主儿要来了,眼睛盯着戏台的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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