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舱内,死寂无声。
赛特斯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微弱声响,在地毯上晕开一片又一片的狼藉。
他跪在那里,像一座即将崩塌的血肉雕塑,全部意志都汇聚在仰望的视线里,等待神明的最终审判。
时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倒映着赛特斯濒临破碎的模样。
满意吗?
这疯狗用一身碎骨,满腔热血,问了一个天真到可笑的问题。
时黎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缓缓从王座上起身。
赤足踩过地面,悄无声息,纯白的法袍下摆拖曳过血水,染上更深的猩红。
他绕着赛特斯,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那姿态是在检查一件刚经历过恶战、磨损严重的所有物。
视线从赛特斯耷拉着的、骨头尽碎的右肩,滑到他左臂深可见骨的划伤,最后,停在他胸前那片被数据倒刺撕裂的、血肉模糊的甲胄破损处。
时黎的脚步,停了。
【我的东西,也被这些废铁弄脏了。】
这丝源于绝对占有欲的不悦,顺着精神链接,化作一道微弱的电流,刺入赛特斯的感知。
赛特斯浑身一僵。
他从那道情绪里,解读出的是一种领地被侵犯的神怒。
他弄脏了主人的东西——他自己。
一股混杂着惶恐与变态窃喜的战栗,从他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就在赛特斯以为要迎来惩罚时,时黎停在了他的面前。
“起来。”
赛特斯愣了一瞬,随即用完好的左手撑地,拖着残破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
“跟我来。”
时黎丢下命令,转身朝内舱走去。
赛特斯一言不发,拖着重剑,迈开沉重的步子,亦步亦趋地跟上。
他的血,在时黎走过的干净地面上,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脚印。
内舱。
这里是时黎的私人寝殿,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没药冷香,与外面浓重的血腥味隔绝成两个世界。
时黎在一张白玉软榻前站定,侧过身,看向跟进来的赛特斯。
“脱了。”
命令简洁明了。
赛特斯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问为什么。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解开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甲胄卡扣。
“哐当……”
沉重的胸甲、肩甲、臂甲,一件件砸落在地。
最后,只剩下一具布满新旧伤痕、肌肉犹如山峦般起伏的精壮上身。
他的身体,就是一张记录了无数次疯狂的战争地图。
时黎的视线,落在他那条彻底变形的右臂上。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指甲干净,皮肤在幽光下白得透明。
赛特斯眼睁睁看着这只手穿过空气,无视那些狰狞伤口与未干的血污……
精准地,落在了他碎裂的右肩胛骨处。
指尖触上皮肤的瞬间,赛特斯全身的肌肉瞬间僵死!
百倍放大的触觉,让他能清晰感受到时黎指腹的微凉,感受到那细腻皮肤下传来的、属于神明的脉搏。
这触碰,比战场上任何一次骨裂筋断,都更让他头皮发麻。
时黎没有理会他的反应。
他微微用力,五指扣住了那片破碎的骨骼。
“呃……”
赛特斯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一种……灵魂都被贯穿的极致刺激。
时黎的眉头再次皱起。
他能通过精神链接,清晰地“尝”到赛特斯灵魂深处翻涌的、那股近乎痉挛的狂喜。
【真是条没救的疯狗。】
他内心冷漠地评价。
下一秒,一缕精纯的、比星海更深邃的幽蓝色高维能量,从时黎掌心,缓缓注入赛特斯体内。
赛特斯能“看”到,碎裂的骨头碴子被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归位、拼接、融合。撕裂的肌肉纤维,在这幽蓝光芒的安抚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编织、愈合。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痛楚。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温热,舒服得令人想哭。
赛特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发出更丢人的声音。
他宁可在战场上被凌迟,也不愿在这种被神明亲自“恩赐”的温柔中,流露出一丝软弱。
修复在无声中进行。
时黎的动作很专注,像在修复一件珍贵却麻烦的瓷器。
半晌,他收回手。
赛特斯那条已经废掉的右臂,此刻已完好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未曾留下。
时黎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点赛特斯的血。
他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但最终,没有立刻清理。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头僵硬得像块石头的“大型犬”,声音依旧清冷。
“下次,别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看。”
赛特斯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时黎移开视线,平淡地补充完下半句。
“坏了,修起来很麻烦。”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衣角却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赛特斯不知何时竟单膝跪了下去,用那只刚被修复好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抓着时黎的法袍下摆。
他低着头,宽阔的肩膀剧烈颤抖。
“主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在泣血。
时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是。”赛特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喜悦,“是我的错……”
“我下次……一定把自己洗干净了,再弄坏。”
时黎:“……”
这狗东西的脑回路,果然不能用常理揣度。
他没有再理会这疯言疯语。
他视网膜的底层,一道道幽蓝的数据流正在飞速闪烁、重组。
刚才架构师发动的“物理清场”,暴露了它核心算法的一个致命漏洞。
“克里特岛不会来找我们了。”
时黎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赛特斯一愣,抬起头。
只见时黎转过身,那双浅灰色的瞳孔中,已经映满了流转的代码。
他看着赛特斯,吐出的字句便是神谕。
“因为,我已经锁定了它的坐标。”
“传令下去,”时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号令整个舰队的威严,“全速前进。”
他顿了顿,一个冰冷而危险的弧度在唇边成型。
“轮到我们,去敲门了。”
第104章 坏狗
内舱里,死寂无声。
赛特斯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地面,贪婪地感受着那块被时黎踩过的地毯上残留的、微不可察的气息。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失血和力竭后发出哀鸣,骨骼的缝隙里还残留着被强行重组后的酸胀。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精神世界里那场刚刚结束的海啸。
——“坏了,修起来很麻烦。”
可就是这句嫌恶,像一道天雷,劈开了赛特斯的灵魂,将一种比任何恩赐都更滚烫、更蛮横的狂喜,狠狠灌了进去。
麻烦。
我的主人,觉得我是个“麻烦”。
这意味着,他弄坏了自己,主人是会“修”的。
这意味着,他是被承认的、独一无二的、需要被主人亲自处理的“麻烦”。
这认知,比最烈的酒还上头。
赛特斯将脸更深地埋进时黎的袍角,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粗重的呼吸隔着织物,带起一片濡湿的痕迹。他不敢动,生怕自己身上任何一滴血,会再弄脏这片纯白。
精神链接的另一端,时黎清晰地“听”到了。
那颗属于战神的心脏,正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火山喷发般的炽热情绪。狂喜、臣服、满足,还有一种近乎变态的、被彻底拥有的归属感……这些庞杂又纯粹的情感数据流,冲刷着时黎清冷的神识。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这头疯犬的“忠诚”,早已扭曲成了一种以他为唯一食粮的、不可救药的信仰。
而他,是这信仰的唯一真神。
时黎垂眸,看着脚边那颗毛茸茸的、沾满血污的黑色头颅,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打破了内舱的死寂,清冷得像玉石相击。
“全速前进。”
跪伏的身影猛地一僵。
时黎抽回了自己的袍角。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那片被赛特斯紧攥着的纯白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由血污和冷汗构成的印记。
赛特斯缓缓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的狂热被瞬间压下,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神谕下达,信徒只需执行。
赛特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地,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精神上的极致亢奋与肉体上的濒临崩溃,在他身上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捡起地上的黄金重剑。剑身入手,冰冷沉重。他转身,沉默地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更深、更浓的血脚印。
当主舱的门被重新拉开,外面那股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海风的味道,才终于迟迟地涌了进来。
甲板上,一片狼藉。
断裂的桅杆,扭曲的船舷,还有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金属甲板,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劫后余生的近卫军们,正惊魂未定地清理着战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死里逃生的茫然与恐惧。
直到,那道身影从主舱走出。
赛特斯浑身是血,破碎的甲胄下是狰狞的伤口,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垂着。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可当他站在那里时,脊背却挺得比尼罗河畔的金字塔还要稳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
“法老王……万岁!”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音,第一个喊出了声。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声,轰然炸响!
“法老王万岁!!”
他们看到了神迹。
一个从足以绞碎钢铁的地狱中,独自走出的、毫发无伤(在他们看来)的统治者。这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能点燃他们骨子里的崇拜与狂热。
赛特斯对此置若罔闻。
他的耳朵里,自动过滤了所有杂音,只剩下时黎那句“全速前进”。
他无视了所有跪拜的士兵,提着重剑,大步流星地走向船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78 79 80 81 82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