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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刀抽出来半寸,刀刃上有细密的纹路,是锻打留下的。
不是粗制滥造的东西。
他把刀插回去,站起来。洞穴里还有别的。
墙角堆着几口木箱,箱子盖没合严,沈亦安用脚尖挑开。
是箭头,码得整整齐齐,尖头朝上,在月光下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金属的森林。
旁边还有一箱,是盔甲的铁片,叠在一起,边缘磨得发亮。
陆沉骁站在洞穴中间,没动。
沈亦安走过去。
洞穴最深处,石壁上凿了一个浅龛,龛里放着一只木匣,匣子没锁。陆沉骁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纸边发黄。最上面一张画着皇陵的地图,标注了守陵兵卒换岗的时间和巡逻路线。
下面几张是名单,写着人名和官职,有些沈亦安认识——京畿驻军的几个将领,兵部的人,还有一两个宗室。
沈亦安把名单放回去,木匣合上。
洞穴里安静得能听到石壁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他蹲下来,从一捆兵器旁边捡起一根布条,油布上扯下来的,边角有字。
墨迹褪了,但还能看清——“盛和十七年,春”。
盛和是老皇帝的年号,十七年是两年前。这些兵器在这里至少放了两年。
两个人原路退回去。
出了石缝,陆沉骁把藤蔓拨回原处,遮住入口。
月亮偏西了,天边泛起灰白。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靴子踩在干泥上,声音比来时重了一些。沈亦安的异能散出去,周围还是没有动静,野草慢慢覆盖了足迹。
那窝兔子已经睡了,心跳慢了。
野猫不见了。
回到拴马的地方,两匹马还在,低着头,鼻子凑在地上,不知道在嗅什么。
陆沉骁解了缰绳,翻身上去。
沈亦安跟在后面。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天蒙蒙亮的时候,城门开了。
守城的兵卒换了班,不是夜里那个,陆沉骁的令牌又亮了一次。
进了城,沈亦安把面巾拉下来,呼吸了一口。
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人在生火做早饭了。
两个人没说话,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侯府的方向走。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的,一声接一声,比夜里响得多。
到了侯府门口,沈亦安勒住马,正要下马,陆沉骁叫住他。从袖中抽出那张牛皮纸地图,塞进他手里。
“收好。”
沈亦安把地图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陆沉骁调转马头,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沈亦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翻身上马,从侧门进了府。
墨竹还没起,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回到朗月居,把夜行衣脱了,团成一团塞进衣柜最底层,换了身常服,坐在榻上。
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展开,盯着那个画了圈的洞穴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把地图折回去,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有人在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沙沙的。
沈亦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闭了眼。
没睡着。
脑子里是那堆兵器,那些箭头,那份名单。
盛和十七年春。
两年前。
那时候就有人在这里藏兵器了。
暗流一直都在涌动,水面起得波澜才是意外。
兵器藏在皇陵附近,南国的人去过了,说明南国也与铁矿案有牵扯。
铁矿案的幕后操控者,真的是二皇子三皇子吗?
第82章 这蔷薇快死了
沈亦安的异能散了出去。
陆沉骁进了御书房,门关上了。
御书房窗台上有一盆矮松,松针细密,长势很好。
老皇帝坐在案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皮耷拉着,但精神还好。
陆沉骁跪下行礼,老皇帝抬了抬手让他起来。
“查到了什么?”
陆沉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递上去,老皇帝接过去,扫了一眼,手指捏着纸边,没放下来。
“皇陵附近,洞穴里藏了兵器,刀枪剑斧,成捆成捆的,还有箭矢、盔甲。”
陆沉骁的声音不高。
“洞穴里有木匣,匣子里有一份名单,京畿驻军的几个将领,兵部的人,宗室。”
老皇帝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手指按着,指节发白。
沈亦安能感知到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像是有东西堵在胸口。
过了一会儿,老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多少人?”
“单子上写的,十二个。”
老皇帝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泛红,不是哭,是怒。
“名单留下,你退下。”
陆沉骁没动:“陛下,这些人——”
“朕说,按兵不动。”
老皇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很快压下去,像是喊了一声就没了力气。
他咳了两下,手捂着嘴,咳完把手放下来,掌心干干净净。
陆沉骁没再说什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沈亦安的异能没跟着陆沉骁走。
他留在御书房。
老皇帝坐在案后,盯着那张名单,盯了很久,然后他把名单折起来,塞进袖中,叫了人。
“去把老二接来,就说朕想他了。”
二皇子被圈禁在府里几个月了。
沈亦安通过御书房的松感知到他进宫的时辰,是下午。
二皇子瘦了很多,衣袍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衣摆晃来晃去。
他跪在御书房里,低着头,不敢看老皇帝。
老皇帝没叫他起来,把那份名单扔在他面前。
“认得这些人吗?”
二皇子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神情茫然。
“儿臣……儿臣不认识。”
老皇帝把名单从他手里抽回来:“不认识?那朕问你,翠萍郡的铁矿,你牵了多少?”
二皇子的身子开始抖。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
他的呼吸,急而浅,像被掐着脖子。
“父皇,儿臣冤枉。”
二皇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儿臣是收了铁,但儿臣不知道那是从翠萍郡来的,有人跟儿臣说,那是南边门派的商队,不犯我北晋律法的,儿臣只是想多赚些银子,没想……”
“没想什么?”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冷:“没想造反?”
二皇子的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连磕了好几个。
沈亦安能听到额头撞砖的声音,闷闷的。
二皇子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父皇,儿臣被人利用了,那个人说他是南边的商人,跟儿臣说可以合伙做生意,儿臣不知道那些铁是私矿,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啊!”
老皇帝没说话。
二皇子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抱着老皇帝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皇,儿臣蠢,儿臣贪,但儿臣没想害北晋害您啊父皇,您信儿臣一次……”
老皇帝低头看着他。
老皇帝的手抬起来,落在二皇子头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回去吧,好好在府里待着,闭门思过。”
二皇子被太监架走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老皇帝坐在案后,一动不动,最后只余一声很长的叹息,像是要把肺里的气都吐干净。
沈亦安把异能收回来,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暗了。
他坐在榻上,手指在膝上慢慢敲了两下。
老皇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但那份名单留下了,二皇子被叫来问过了,二皇子的冤也多少听进去些了。
又过了两日,沈亦安感知到七皇子府那株蔷薇回绿了。
不是全绿,是根茎底部那截青色往上蔓延了一寸,淡淡的,像春天的草芽刚冒头。
他顺着蔷薇的根往里探,七皇子坐在榻上,没有躺着。
他穿着月白色的中衣,披了件外衫,靠在床栏上。
气色还是不好,但眼睛有了神,不像之前那样灰蒙蒙的。
下午的时候,七皇子府来了人。
是七皇子身边的小太监,站在侯府门口,递了帖子。
说七殿下请沈世子过府一叙。
沈亦安换了身衣裳,跟着去了。
七皇子的府邸不大,院子里种着竹子,瘦瘦的。
沈亦安跟着小太监穿过回廊,进了卧房。
七皇子靠在榻上,见他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是很久没笑了,脸上的肌肉不太习惯。
“沈世子。”
七皇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哑。
沈亦安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蔷薇放在那里,枝干发黑,叶子掉了大半,但根茎底部确实有一截青色,很淡。
七皇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蔷薇快死了。”七皇子说:“养了三年,今年不知道怎么,一直枯。”
沈亦安没接话。
他看着七皇子,七皇子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七皇子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很瘦,骨节突出。
“沈世子的身体,是何时好的?”七皇子问。
沈亦安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在北境好的。”
七皇子点了点头:“我听说沈世子在路上遇了刺客,受了伤。”
“还好,伤得不重,养了些时日,就好了。”
七皇子看着窗外的蔷薇,竹叶在风里晃,沙沙的。
“太医说我的身体,养不好了,只能拖。”
沈亦安没接话。
七皇子转过头,看着他:“沈世子是怎么好的?”
沈亦安沉默了一会儿:“出京的时候,得了颗洗经伐髓的丹药,回来之后,练了门养身的内功心法,不厉害,但身体确实好了些。”
七皇子愣了一下。他看着沈亦安,眼神变了,从灰蒙蒙的变成有一点点光亮:“洗经伐髓……”
“那丹药难寻。”
沈亦安说:“我也是运气好。”
七皇子没再问了。
他把手缩进被子里,看着窗外。
沈亦安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手指碰了碰那盆蔷薇的叶子。
枯的,一碰就碎了。
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殿下院子里这棵蔷薇……嗯,旁的都好好的,就它枯了,养了三年,今年才枯,有些蹊跷。”
七皇子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攥紧。
沈亦安没再说下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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