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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禹接过,动了动嘴,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沈清池见他欲言又止,眸光微闪:“怎么了?”
廖禹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我刚才……听见婆子说,你家来人了?”
沈清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随即他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嗯,来了位婆子。”
廖禹望着他,等他下文。
沈清池却没有多说,只微微侧过脸:“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廖禹眉头皱得更紧。
都找上门了,怎么会不要紧?
“他们……”他斟酌着开口,“是不是为难你了?”
沈清池抬眸看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淡漠,深不见底。可廖禹总觉得,潭水之下,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片刻后,沈清池轻轻摇头:“没有。”
廖禹不信,却也明白,二人初识,不过是因一场意外绑在一起的陌生人。对方不愿说,他没有立场追问。
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那个……你要是有难处,尽管开口,咱们……好歹是兄弟。”
沈清池微怔。
兄弟?
他望着眼前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转瞬即逝。
随即唇角极浅地弯了弯,淡得几乎看不见:“多谢你。”
廖禹被这一笑晃了神,连忙移开目光:“客气什么。走,进屋,站久了累。”
他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人家笑一下就失神,你行不行!
沈清池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睫毛轻轻颤动。
兄弟……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
他垂眸,缓步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廖府后门。
一位穿绸衫、满脸刻薄的婆子正对着门房老张指手画脚:“你们什么意思?沈家来人,连门都不让进?我要见我们家公子!”
老张皮笑肉不笑:“您稍等,我去通禀。”
“通禀什么?我就在这儿等,快去叫他出来!就说夫人有要事吩咐,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
老张没理她,转身入内。
说是去通禀,他却脚下一转,根本没往沈清池住的偏院去,只慢悠悠绕着廊下走了半圈,便找了个角落歇脚,摆明了是故意拖延、压根没打算真去传话。
婆子站在原地,兀自嘀咕:“什么东西,一个冲喜的男媳妇,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
她没注意,不远处老槐树下,一个灰袍邋遢老头正蹲在那儿啃鸡腿,眯眼打量着她。
老头咂咂嘴,自言自语:“这婆子,面相不善啊……”
他又啃了一口鸡腿,含糊道:“不过嘛,这事得让那傻小子自己看见、自己心疼、自己出头……嘿嘿,感情不就是这么来的。”
他蹲在树下,像只晒太阳的老猫,眯着眼等着看戏。
-
屋内。
廖禹坐在桌边,看沈清池将领回的物件一一归置,动作舒缓雅致。
他突然开口:“沈清池。”
沈清池回头看他。
廖禹挠挠头,组织着语言:“早上夸你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清池眸光微动:“哪句话?”
“就是说你演技好那番。”廖禹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其实你那不是演技,是……是本事。”
他一拍大腿:“对,就是本事!那种场面能稳住,把所有人都顾周全,这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厉害,我打心底佩服。”
沈清池怔住,眼前的人眼神坦荡得让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他。
在沈家,做得再好是本分,做得不好是罪过。
“凡事做到最好,便不会出错”这是他从小到大的生存准则。
可这个人,却说这不是演戏,是本事。
沈清池垂下眼,长睫掩去眼底的微澜。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多谢你。”
廖禹摆手:“又谢,咱俩别这么见外。以后你就当我是……兄弟!对,兄弟!有事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沈清池抬眸看他。
晨光从窗棂透入,落在廖禹身上,将人烘得暖融融的。
他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像一朵太阳花。
沈清池轻轻点头:“好。”
廖禹心满意足,往椅背上一靠,跷起腿盘算午饭。
沈清池转身继续整理,屋内安静,却有种难言的和谐。
……
廖禹靠在椅上,半眯着眼,暖阳裹身,困意渐渐涌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望向沈清池的背影。
那人正弯腰将几本书码齐书架,动作轻缓,脊背挺直,像一株长在崖边的青竹,风雨都自己扛,从不低头。
廖禹心头微微发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父母离婚,谁都不肯要他,最后是爷爷把他领走。爷爷说:“都不要是吧?我要。我孙子,我养。”
他跟着爷爷长大,日子清贫,却从未受过委屈。后来爷爷走了,他一个人撑着,也熬了过来。
他见惯人情冷暖,知道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有人真心把你放在心上,护着你、待你好。
原主的爹娘,是真心待沈清池好的。
可沈清池自己,似乎还没敢相信。
他依旧用那套“不出错”的准则活着,步步小心,不敢有半分差池。
廖禹很想告诉他:你不用这样。
在这里,没人会因一点小错就苛待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初识便掏心掏肺,太过唐突。
何况他只待三个月,到期便走,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这么一想,他又把自己劝住,继续闭目养神。
第7章 现在你是我的人
沈清池放好最后一本书,转过身,便见廖禹靠在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熟。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英挺的轮廓衬得柔和,睫毛投下浅影,唇角微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清池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随后走过去,从柜里取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廖禹动了动,迷糊睁眼,见是他,含糊嘟囔:“弄完了?”
沈清池“嗯”了一声:“你睡吧。”
廖禹点头,眼睛再次闭上。
沈清池站在一旁,望着他的睡颜,心头微动。
这个冲喜冲来的“夫君”,好像比他想象的,要温暖得多。
他走至窗边,风拂过他的面颊,带来院中草木的清苦气息。
他垂着眼,像是在看那些花木,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后门那个婆子还在等。
他知道。
嫡母王氏派来的人,从来不会空手而归。要么带着他回去,要么带着能拿捏他的把柄回去。
可如今,他还有什么把柄能被拿捏的?
沈清池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清冷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王氏现在,应该急得跳脚吧。
收了侍郎家三千两银子的聘金,还有两箱子绫罗绸缎、一套赤金头面。
银子早就花出去大半,给嫡出的弟弟捐了个监生,给自己添了几套新衣裳,剩下的说是要留着给妹妹添妆。
退?
拿什么退?
沈家那点子家底,早被她折腾得差不多了。父亲那个五品小官,俸禄微薄,又不善经营,这些年都是靠着王氏精打细算和卖儿卖女,才勉强维持着表面光鲜。
如今他嫁入廖家,王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三千两银子打了水漂,礼部侍郎那边没法交代,还得罪了人家。
难怪急着派人来。
沈清池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框上。
他回忆起半个月前,王氏把他叫到正房,难得露出笑脸。
“清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和你父亲替你相看了一门好亲事。”
他站在那儿,垂着眼听。
“礼部侍郎家的千金,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你过去是入赘,虽说是赘婿,可侍郎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你们的?”
入赘。
给一个比他大三岁、胖得走路都喘、据说脾气还很不好的小姐做赘婿。
沈清池抬起眼,看着王氏那张假惺惺的笑脸,真的很想问问她:这么好的亲事,您怎么不让自己亲生的儿子去入赘?
当然他不会傻到真的去问。
反正问了也不会有答案。王氏的理由永远冠冕堂皇:“你是庶子,能攀上侍郎府这样的高枝,已是天大的福气”,“你弟弟是嫡出,将来要撑门立户的,怎么能去做赘婿”。
说白了,不过是因为他好拿捏。
侍郎府确实不如廖家显赫,可对王氏来说,恰恰是这种不如,才让她放心。
他入赘过去,侍郎府不会太把他当回事,王氏还能继续摆布他、利用他、从他身上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可如今……
沈清池眸色微敛,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真实了几分。
廖家。
太傅府。
当今太子的老师,真正的顶级权贵。
王氏做梦都想不到,她精心筹划的如意算盘,会被一场冲喜砸得粉碎。
那日他听说廖家大少爷为救自己重伤昏迷,廖家四处求人冲喜的消息时,就知道机会来了。
王氏当然不许。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提起这事,王氏的脸色就变了。
“你疯了?廖家是什么门第?那是太傅府!你一个五品官的庶子,也配肖想那样的高枝?”
“再说,你和侍郎府的婚约已经定了,聘金都收了,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沈清池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王氏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说动了,又放缓了语气:“清池啊,母亲知道你心气高,可做人要本分。廖家那是你能攀得起的吗?就算你嫁过去,你以为人家会把你当回事?冲喜的男媳妇,说得好听是少夫人,说得难听,不过是个物件。廖大少爷醒了还好,万一醒不过来,你一辈子守活寡,有什么意思?”
“侍郎府虽然不如廖家,可你过去是正经的姑爷,将来有了孩子,这家业不都是你的?”
沈清池抬起眼,看着王氏那张满是算计的脸。
孩子。
他心里微微刺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没有告诉对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孩子。
这是他的秘密,从小到大只有他和自己亲娘才知道的秘密,也是他亲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让他永远守住的秘密。
“清池,娘对不起你……你生下来就跟别人不一样……娘求你了,这个秘密,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娘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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