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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两年前。
冬天。
城外河边。
记忆自时光深处缓缓浮起。
那个黄昏,天色暗得早,他在沈家待不下去,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到城外。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想着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呼救声。
很微弱,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循声走过去,看见河边的冰窟窿里,有个人在挣扎。
沈清池站在那儿,看了三息。
他在想一个问题:救,还是不救?
救,他得下水。那天的水有多冷,他不用试都知道。他身子本就弱,下水之后能不能扛得住,是个问题。
万一病了,嫡母会给他请大夫吗?不会。她只会嫌他晦气,嫌他添麻烦,嫌他浪费银子。
对,不能救,转身就走。没人知道他来过,没人会怪他。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在冰水里扑腾的身影。
那个少年穿的衣服,料子不错。
头上的簪子,好像是银的。
腰间的玉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清池忽然改了主意。
他脱了外袍,跳了下去。
水冷得似刀子割在身上,他咬着牙把人捞上来,手脚已经冻得发僵。他把自己的外袍裹在那少年身上,拿了簪子,又摸走了那块玉佩,塞进自己怀里。
他把人放下,随手敲开了最近一户人家的门,然后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回到沈家之后,他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嫡母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捂着鼻子,说了一句“晦气”,然后让人给他灌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苦药,就走了。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摸着那块玉佩,心里想的是,这块玉佩,能换多少银子?
够不够请个大夫?
够不够给自己买件厚实点的冬衣?
够不够……
他不知道。
后来他烧退了,那块玉佩却不见了,可能是烧迷糊,被人偷拿了,他当时就在想,早知道不救了,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好在那个簪子还在,他拿去当了,给自己买了件冬衣。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想这件事了。
没想到,两年后,会有人翻出来。
沈清池低眉,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廖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谦虚,拍了拍他肩膀:“哎呀,你别不好意思!顾明璋都跟我说了,他找了你两年,他弟弟的命是你救的,他一直记着呢!”
沈清池抬起眼,看着他。
廖禹脸上带着一种“我懂你”的表情,眼神亮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你说你也真是的,大冬天的跳进冰水里救人,救完人连个名字都不留,自己扛一场大病。你这人,是不是傻?”
沈清池没说话。
廖禹继续道:“不过傻归傻,心地是真善良。我跟你说,这种事儿,换我我就不一定做得到。”
沈清池望着他,轻轻开口:“如果我说,我当时救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廖禹:“什么意思?”
沈清池偏过头:“没什么。”
廖禹倒是也没追问,自顾自继续说:“反正我觉得你挺厉害的,顾明璋那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记着呢。他跟我说,欠你一条人命,这辈子都还不完。让我好好待你,不然饶不了我。”
沈清池眸光微微动了动。
廖禹一拍胸脯:“你放心,我虽然没啥大本事,可对自己人,从来不含糊。以后在廖府,你想干啥就干啥,想吃啥就吃啥,谁欺负你,我帮你揍回去!”
他说得理所当然,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和赤诚。
沈清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把他当“自己人”。
说他善良,说他厉害,说要护着他。
可他不知道,那个“善良”的人,下水之前想的不是什么救命之恩,是那能换银子的簪子和玉佩。
沈清池低眸,“多谢。”
廖禹摆摆手:“咋又谢,咱俩谁跟谁。”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辘辘作响。
沈清池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茫茫然想:如果有一天,廖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那个被他夸“善良”的人,其实没那么善良,他还会这样坦坦荡荡地说“自己人”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此刻,他选择不说。
-
马车停在廖府门前,两人下了车,往里走。
刚进二门,就看见丫鬟春喜小跑过来,:“公子,那位老先生说,让您回来了去他那儿一趟。”
廖禹:“老头?什么事?”
春喜摇头:“不知道,老先生没说,就说让您过去。”
第14章 逛青楼?
廖禹看了一眼沈清池:“你先回清梧院,我去去就来。”
沈清池点点头,带着阿竹往清梧院方向去了。
廖禹转身往客院走。
还没进院子,就闻见一股红烧肉的香气。他推门进去,老头正靠在躺椅上,眯着眼晒太阳,面前的小几上摆着空碗空盘,吃得干干净净。
“来了?”老头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
廖禹走过去,往旁边的石凳上一坐:“找我什么事?”
老头慢悠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伸手在他面前一摊。
廖禹看着那只干瘦的手掌:“干嘛?”
“银子。”老头理直气壮,“给我点银子。”
廖禹:“你要银子干嘛?”
“出远门。”
“去哪,你不是昨天才住进来?”
老头说:“我打算过两天,去四处游历游历,看看山水,尝尝各地的吃食。”
廖禹上下打量他:“你一个人?”
“怎么,你还想陪我去?”老头嘿嘿一笑,“带着你多麻烦,我自己逍遥自在。”
廖禹懒得跟他贫,点点头:“行,要多少?”
老头比了个数。
廖禹看了,没说什么,直接应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老头满意地点点头,又往躺椅上一靠。
廖禹突然想起什么,正色道:“老头,你出门归出门,可别忘了正事。”
老头眼皮都不抬:“什么事?”
廖禹压低声音:“三个月,你答应我的,三个月后带我回去。”
老头睁开眼,看他一眼,慢悠悠道:“我办事,你放心。”
廖禹盯着他那张老神在在的脸,怎么看怎么觉得“放心”这两个字跟他沾不上边。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别喝酒,一滴都别喝。”
老头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比我一个老头还啰嗦。”
廖禹这才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着他,贼兮兮地一笑,眼底满是狡黠。
老头警惕起来:“你这笑得瘆得慌,什么屁,快放。”
廖禹走回来,往他旁边一蹲,压低声音问:“老头,你那个……通心符、隐身符什么的,还有吗?”
老头一愣:“干嘛?”
廖禹咧嘴一笑:“给几张玩玩呗。”
老头瞪他:“你以为那是啥?大白菜?还给几张玩玩?”
廖禹也不恼,就那么蹲着,眼巴巴看着他。
老头被他看得没办法,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数了数,抽了几张递给他。
“喏,一张真话符,一张通心符,两张隐身符。省着点用,这东西不好画。”
廖禹眼睛都亮了,赶紧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谢了老头!”
老头摆摆手:“滚滚滚,别耽误我睡觉。”
廖禹乐呵呵地出了客院,一路小跑往清梧院去。
-
回到清梧院,推开房门,沈清池正坐在桌边看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廖禹脸上,见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不由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廖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几张符纸,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那老头找我闲聊了几句。”
沈清池看着他,没说话。
廖禹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视线,往椅上一坐:“真的没什么,就是……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
沈清池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廖禹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没追问,悄悄松了口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几张符纸,心里美滋滋的。
真话符,以后谁想骗他,一张符贴上去,什么都招了。
通心符,跟人说话不用开口,心里想想就行,这玩意儿好用。
隐身符,这个更厉害,贴上之后想去哪儿去哪儿,想看谁看谁……
想到这儿,廖禹忽然顿了一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清池,又猛地移开视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廖禹,你脑子进水了?想什么呢!
要看也是看美女,他有的你自己也有,有啥好看的?
他低咳一声,站起身来:“那个,我出去透透气。”
沈清池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
廖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折回屋里。
沈清池还坐在那儿看书。
廖禹开口道:“那个……我想出去逛逛。”
沈清池放下书:“现在?”
“嗯,反正天还没黑。”廖禹走到他跟前,“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沈清池微微一顿。
出去?
他确实没想过。
在沈家那些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要看嫡母脸色,还要听那些“庶子别到处丢人现眼”之类的话。
廖禹见他没应,以为他不愿意,摆摆手:“不想去就算了,我自己……”
“我去。”沈清池站起身。
廖禹倏地笑起来:“行,那走。”
-
两人出了廖府,沿着长街慢慢走。
这时候太阳还没落,西边的天染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廖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卖糖人的,吹糖画的,捏面人的,耍杂技的,他一个个凑过去看,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的。
沈清池走在他身侧,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疑惑,这人明明是太傅府嫡长子,怎么反倒比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还要好奇?
“你看你看!”廖禹忽然拉住他的手腕,指着前面一个摊位,“那是什么?还会冒烟?”
沈清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烤红薯。”
“烤红薯?我还没见过这样式的。”廖禹觉得新奇,拉着他就往那边走,“走走走,买两个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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