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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消消气,气大伤身。”伙计在一旁缩着脖子,大着胆子劝了一句,“那刘掌柜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这新出的黄酒把咱们的老主顾全勾了魂儿去。”
“勾了魂儿?”吴掌柜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不过是仗着林家那小哥儿给的方子。当初我就该直接带人把那破摊子砸了,看他往哪儿蹦跶!”
吴掌柜心里憋着一把火。他本想找林春分的麻烦,可等他腾出手来,林春分竟然一拍屁股,带着全家去了府城。就像是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落了空不说,还闪了腰。
他又想过从货源下手。刘掌柜那黄酒的方子他弄不到,难不成连那些酿酒的米粮、坛子也截不住?
可刘掌柜这回像是开了天眼。凡是运进丰裕酒楼的货,刘掌柜都亲自带着护院守着。哪怕是城郊的小路,也安排了人马。吴掌柜使出的那些下作手段,还没露头就被刘掌柜给挡了回来。
之前的几次交锋,刘掌柜吃过亏,早在那儿等着他呢。如今两家在云溪镇斗得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前几日咬牙给府城总部递了封信,想请上头压一压那个林家小哥。可信送出去半个月,石沉大海。
总部的那位掌柜正忙着跟城西的几家大酒楼斗法,压根没把这信当回事。在那位总部的掌柜眼里,吴掌柜不过是在为自己的经营不善找借口。一个小哥儿开的奶茶摊,一个还没中举的秀才,能对偌大的临江楼总部造成什么威胁?
在那群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林春分的奶茶生意,不过是市井里的小打小闹,连竞争对手都算不上。
正是这份傲慢,反倒是给了林春分最好的掩护,让他能在那间春和巷的小院里,安安稳稳地经营他的生意。
府城的日子过得极快,林春分的奶茶摊在南市彻底扎了根。
这日林春分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篮,刚在府学对面的树荫下站定。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细棉布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子,被太阳一照,白得扎眼。
“谢砚,这儿。”
林春分眼尖,瞧见谢砚正和方思远几人并肩从大门走出来。
谢砚原本正听着陆文谦谈论经义,神色清冷克制,可瞧见柳树下那抹身影的瞬间,他脚下的步子明显快了几分,清冷的眉眼像是漾出一汪春水。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太阳毒,别晒坏了。”谢砚接过林春分手里的篮子,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林春分顺势收回手,笑眯眯地把篮子上的棉布揭开一条缝:“新试出的几种点心,怕在家里放久了不酥脆,紧赶慢赶送过来的。你带进去,给同窗们分分。”
谢砚并没急着接点心,反而垂着眼,盯着林春分额头上的细汗,开了口。“今日在府学,听闻甲班有好几个同窗,家中就在府城,不必住在号舍。”
林春分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哦?那是挺方便的。不用在那窄小的号舍里憋着,确实舒服。”
谢砚见他没接茬,又抿了抿唇,装作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其实府学离春和巷也不远,若是坐马车,不过两刻钟的工夫。好些家住城南的,也都每日归家。”
“是吗?”林春分忍着笑,故意道,“他们每日归家,早起晚归,可太辛苦了些,”
谢砚握着篮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别扭。他这暗示得都快成了明示了,可对面那人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砚闷声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春分停下手里的动作,撑着下巴凑过去,那点红痣在阳光下晃得谢砚心尖发颤,“难不成……谢案首也想学人家,每日早起晚归,在这大热天里跑来跑去?”
谢砚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心里一下子软了下来。他怎么会不知道林春分是在逗他玩。
可他非但没恼,反而把身子往前凑了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略带求饶地低声道。
“春哥儿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偏要拿我寻开心。”
林春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他就喜欢看谢砚这种在外头冷若冰霜、在他跟前却吃瘪又不敢发火的模样。
“既然谢案首知道我在寻开心,那怎么还跟个木头似的凑上来?还不赶紧提着东西进去,省得被你那些同窗瞧见你这副受气样。”
谢砚看着他,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乐意。”
可谓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远处,周崇瑜、方思远和陆文谦三人正呈扇形站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周崇瑜手里那把金丝折扇都快被他摇出火星子来了。“我……我没看错吧?”周崇瑜指着那两人的背影,看向身后的方思远和陆文谦。
“他们平日里……都是这么说话的?”周崇瑜压低了嗓门,一脸见鬼的表情。
方思远也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牙根儿有点儿发痒:“习惯就好,这人咱们平日里求他讲句经义都费劲,你瞧瞧他现在那副模样。”
陆文谦也好笑地摇了摇头。
周崇瑜还是不解,他凑近了两个过来人,好奇地问道:“两位兄长都是有家室的人。我就想问问……你们平日里跟嫂夫人,也是这么……这么黏黏糊糊的?”
话音刚落,方思远和陆文谦齐刷刷地摇了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我家那位,性子比较文静。”方思远笑着说道,“我们平时就是一起吃吃饭,说说话,哪像你们俩这样,天天打打闹闹的。”
陆文谦也点了点头:“我和内人相敬如宾,相处得很平和。”
“就是说啊。”周崇瑜一脸嫌弃地说道,“他们俩简直没眼看。”话虽这么说,可他的眼神里,却满是羡慕。
“我瞧着谢砚那是巴不得被林老板多逗几下。”方思远恨恨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点心,“真是一股子歪风邪气!”
正说着,林春分已经转过身,朝他们三个招了招手。
“几位公子,还站那儿晒太阳呢?”
周崇瑜脸一红,梗着脖子喊道:“谁晒太阳了!本公子是来……是来帮谢砚提东西的!”
说罢,他跑得比谁都快。
没人注意到,在府学对面那条逼仄的窄巷口,一个人影正默默地看着他们。
那人的手指在粗糙的墙砖上抠了抠,眼里有说不出的黯然神伤,“春哥儿……”
第84章 宝珠
自从那日在府学门口,谢砚半是真切、半是演戏地在林春分跟前露了那副清冷寂寥的模样,效果简直立竿见影,顺利在林春分那里拿到了归家居住的准许。
府学本就不强制家在府城的学子住号舍,只是多数人嫌每日往返麻烦,才选择寄宿。
春和巷林家小院的动静,惊醒了晨间的薄雾。
林春分坐在桌边吃饭,余光瞥见谢砚拎着书篮路过,“站住。”
谢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春分把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快步走到他跟前,“领口开了,你是想去府学表演衣衫不整?”林春分没好气地说。
不等谢砚辩解,他已经从旁边的笸箩里摸出了针线。
“低头。”他命令道。
谢砚顺从地垂下颈项,两人离得极近,谢砚能闻到林春分身上那股淡淡的的清香,像晨间的露水。林春分虽然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很快。他一只手抵在谢砚的锁骨处,另一只手捏着细针,眉头微蹙。
凉凉的指尖偶尔蹭过谢砚滚烫的喉结,带起一阵颤栗。谢砚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击,他看着林春分额间那颗红痣,只觉得这晨间的凉气蒸腾着浮上他的脸庞。
“嘶——”林春分突然收了手,低头盯着自己的杰作,神色有些凝重。
原本平整的青衫领口,此刻横七竖八地爬着几道线。那针脚像是蜈蚣翻身,歪得离谱,末了还因为他刚才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局促,把线拉得太紧,竟在领口勒出了一个丑兮兮的死结。
林春分脸一红,“那个……”他瞄了一眼谢砚那张如玉的脸,掩饰性地把针线往笸箩里一丢,生硬道,“这件缝废了,你回屋换一件。”
他伸手想把那道歪扭的线扯了。
谁料手还没碰上,原本温顺的谢砚却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碍事,甚好。”谢砚语速极快。
“好个屁!歪成这样了!”林春分想去拽他,“赶紧的,趁着方思远还没到,换了这件寒碜玩意儿。”
“春哥儿亲手缝的,哪儿都不寒碜。”谢砚一把夺过书篮,身手矫捷得根本不像个斯文书生,三两步就蹿出了院门。
林春分站在原处,半晌才嘟囔了一句:“真不嫌丢人啊……”
谢砚上车时,方思远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软垫上,见他进来,鼻子尖利地嗅了嗅,半眯着的眼瞬间睁圆了。
“谢兄,今日又是何等珍馐?隔着三层布都挡不住那股子清甜味儿。”
谢砚没理会他的打趣,把竹篮递给他,就自顾自地寻了个位置坐定。他今日穿了一身牙白色的斜襟长衫,愈发衬得他眉眼如墨画。在那领口不起眼的地方,有一道略显生涩的暗线缝补痕迹。
“谢兄,你这领子……”方思远刚想问谢砚吃不,抬眼便瞧见谢砚领口那只蜈蚣。
谢砚抬手,指尖在那个歪斜的结上轻轻抹了一下“春哥儿特意给我缝的,如何?”
方思远盯着那道惨不忍睹的蜈蚣,嘴角抽搐了两下,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酸溜溜的感慨:“……林老板这手艺,谢兄受用得倒是心安理得。”
谢砚没接话,心满意足合上眼闭目养神。
府学里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是暗涌不断。
最近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发生在他身上,这些事都不大,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可次数多了,傻子也能看出来是有人故意针对。
谢砚心思细腻,很快就锁定了目标——赵知礼。
每当谢砚取出林春分准备的午点,或是用那支林春分千挑万选送来的紫毫笔时,赵知礼的目光便会幽幽地粘上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悲悯”。
这日课间,陆文谦走到谢砚桌旁,低声问道:“赵知礼最近总针对你,你们以前认识?”
谢砚正在擦笔,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陆文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认识。”谢砚的声音冷了几分,“在云溪镇就有旧怨。”
他没细说缘由,可眼底的寒意却藏不住。
陆文谦愣了瞬,他虽不知具体细节,但听得出这“旧怨”里藏着不少事。
“此人心术不正,谢兄还需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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