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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
想说“如果有人来敲门别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说这种话给陆拾彦听，跟教鲨鱼游泳差不多。
陆拾彦对人的警惕性比他高八个量级，
这个人床头柜抽屉里还放着一把水果刀，
闻岳倪觉得，是用在自己身上还是小偷身上全看陆拾彦心情。
陆拾彦替他把话接了。
“不开门，不下床，按时吃药。”
“还有什么？”
闻岳倪想了想。
“……面条还剩一些，饿了自己煮，”
陆拾彦没应声。
闻岳倪觉得自己话太多，
但凡换一个正常的室友他都不会交代的这么细。
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妈子！
问题是这货身价六百八十九万，那是他的全部，从投资角度来说，他在保护资产。
从别的角度来说——可算了吧！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了啥！
“……你不会趁我不在翻我东西吧。”
说完就觉得自己欠抽。
好像无形中，又把人给得罪了！
陆拾彦表情高冷的依旧，
“你有什么东西值的我翻？”
好问题！
确实没什么值钱的。
唯一的风险就是避孕药，在袜子堆里。
陆拾彦那种人，翻别人东西？
开什么玩笑。
人家以前是大老板，现在落难了，气场也是两米八。
这种人会去翻一个破双肩包？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闻岳倪完美的说服了自己，
“那我走了。”
“嗯。”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屋子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把窗帘推进又放下去，一起一落之间阳光切成长条铺在地板上。
陆拾彦盯着门看了大概十秒。
确认楼道里再没有声响后，坐了起来。
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
他走到角落，在双肩包前蹲了下来。
*
公交车晃了两站。
闻岳倪站在后门台阶上，左手抓着吊环，右手攥着裤兜里的纸条。
车上人不多，有个老大爷抱着一笼活鸡坐在后排，鸡笼里伸出只鸡爪子，在空中焦虑地握了又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皱巴巴的卫衣，运动裤松紧还不行，走路的时候隔一会要提一下，膝盖位置有一片灰白色的印子，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这身行头去面试，有点跌份儿，
他闭了下眼。
算了，
就这样吧！
下车后他看着定位，拐进一条不太宽的巷子。
尽头是栋灰扑扑的旧写字楼，
楼体贴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水泥底子。
一楼是个五金店，二楼窗户上贴着“代办营业执照”的小广告。
工作室在地下一层。
闻岳倪顺着窄楼梯往下走，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门上贴着A4，
“日产八千字，周结工资，擦边不越界，色而不淫，品质第一。”
闻岳倪盯着那行字。
看了第一遍，没反应过来。
看了第二遍，反应过来了。
看了第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的大脑拒绝理解。
门推开了。
不到四十平。
桌子挤了六张，四张有人坐着。
空调是那种老款立柜机，嗡嗡响，出风口绑着条粉色丝带在飘，大概是用来确认在线状态的。
闻岳倪把视线从墙上移到屋子里的人身上。
最靠门口那张桌子，
是个穿格子衫的大叔，头顶中间寸草不生，周围的头发倔强地往那片空地上梳，
他面前的屏幕满满当当全是字，打字速度极快，十个手指头跟弹钢琴一样。
大叔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女孩，二十出头，头发扎成高马尾，戴着蓝牙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下巴跟着某种节奏在动，打字速度也不慢。
靠墙那桌的瘦高男人，头发油得反光。
驼着背缩在屏幕前面，整个人要被椅背吞掉的样子，手边摞了三罐空的功能饮料。
最角落里还有个大爷。
起码六十。
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离屏幕不到三十公分。
他打字用的是一指禅——一个键一个键往外戳，速度大概是其他人的十分之一，但胜在稳健。
闻岳倪没忍住多看了眼大爷的屏幕。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声线低哑！”
闻岳倪把眼睛移开。
他又不受控制地扫了眼格子衫大叔的屏幕。
“他的手指顺着腰线滑下去！”
第11章 精神上的马赛克!
闻岳倪把脑袋转向别的方向。
正对面墙上还贴着张纸，打印机打的，排版比较正式。
本月之星：桃桃（产量30万字/质量评分9.6/驳稿率最低）
下面配了一张大头贴，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孩，照片里她比着剪刀手。
笑的很开心！
闻岳倪站着整整十秒没动。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来时的入口，确认逃跑路线通畅。
（真要在这个卧龙凤雏的地方打工吗？心里有个声音回复：认命吧！格局打开，活着搞钱才是王道。）
里间门推开，邱秋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记事本，黑色封皮，别着支笔。
气场方向变了，早上是“你小子竟然倾家荡产拿钱养小白脸”，
下午是“敢放我鸽子看看！”。
杀伤力完全一样。
她扫了一眼闻岳倪，
“看什么？发呆有工资拿？”
闻岳倪的嗓子里有一百个问题在排队。
最终出口的却是，
“姐，这个活儿……”
“怎么？”邱秋翻开记事本，边看边说，“敲字，按周结钱，爆款有奖，不美吗？”
“……内容，是不是……”
邱秋的眼睛从记事本上抬起，很有压迫感。
“什么？”
闻岳倪艰难地组织语言。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天，
会当面跟气场两米八的中年女老板讨论“擦边”文学。
“就是……那个……有点刺激。”
他用下巴示意了下格子衫大叔的屏幕方向。
邱秋的表情没变。
“这叫情感向文学创作。”
闻岳倪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缓慢地飘出体外。
“姐……邱总。”
“有没有正经一点的，”
“什么叫不正经？”
“这行，讲究肉体上的柏拉图，精神上的马赛克，你个每天实战的大尾巴狼，跟我装什么小白兔？”
格子衫大叔转了过来。
秃顶在日光灯下亮得晃眼，打量了闻岳倪两秒，操着口方言腔：
“小伙子你就来吧，格局打开，我以前开面馆的。”
“城管来了三次，下水堵了六次，供应商跑了，合伙人卷钱走了。”
“来这敲键盘，上个月挣了九千多。”
大叔指着屏幕。
“你看我这段，‘他滚烫的气息贴近，最后一丝阻碍消失了！’，这就叫留白的美感，懂吧？”
闻岳倪嘴角抽动。
（画面感太强，大叔你顶着这张脸敲这种字，真不觉得违和吗？）
桃桃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
“研究生毕业零offer，写这个绝绝子，不用看资本家脸色。”
她顿了下。
“除了看邱总的。”
“嗯？”邱秋发出一个单音。
桃桃的打字速度快了百分之三十。
“霸总将娇妻底着，声音喑哑：‘这火是你惹出来的’……邱总您看这段有张力吗？”
“少废话，手别停。”邱秋冷嗤。
角落里的大爷推了推老花镜。
“我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老伴说我整天看电视费电，还不如出来挣点。”
他戳了一个回车键，慢悠悠地补充，：“写这个比打麻将上瘾。”
“‘力道加重’……嘿，写到剧情点了。”
闻岳倪环顾一圈。
格子衫秃顶大叔，眼镜马尾研究生，油头瘦高男，一指禅大爷。
四个人，四张桌子，四块屏幕，全是他不敢细看的字。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这间屋子里最有“素材”的一个。
邱秋收起记事本。
“你觉得掉价，还有别的。”
她举起张照片，
一只粉红色的巨型兔子玩偶，两只耳朵竖着，身上穿着围裙，胸前挂着“欢迎您”。
“商场门口扮公仔发传单，一天两百。”
“玩偶服一百来斤，站八个小时，头套焊死不能摘。”
“想去？我现在拨号。”
闻岳倪在脑子里飞速演算，
（一百斤？八小时？下班也就去世了？这波血赚个骨灰盒。）
闻岳倪开口“敲键盘挺好，不伤腰。”
邱秋扔来一个U盘，闻岳倪双手接住。
“里面有新手模板，先学格式。”
“再看范文，写完发我审稿，这三天算培训。”
闻岳倪点头。
邱秋话音一转：“培训不给钱。”
闻岳倪的点头动作卡在了最高点。
邱秋把记事本夹在腋下，转身往里间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他：
“嫌坑？我现在给商场打电话。”
“合情合理！邱总英明！”
闻岳倪找了个工位坐下，
把U盘打开，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夹，“新手模板”和“范文库”。
闻岳倪点开“新手模板”。
《擦边文写作规范手册》
翻到正文，核心内容总结下来就是，
“所有文字必须在点燃读者想象力的前提下，保持文本的干净。”
“让读者觉得'好像写了什么'但回头一看'其实什么都没写'。”
“最高境界：读者脸红了，但截图发出去没有一个字违规。”
闻岳倪一脸认真的往下看，感觉学到了很有用的东西。
第二条是禁用词表。
他数了一下。
两百三十九个。
从最直白的到隐晦，全列了出来，
按敏感度分成了四个等级，
红色（绝对禁止）、橙色（一般禁止）、黄色（特殊语境可申请使用）、绿色（常规可用但不可连续出现超过三次）。
红色禁止区域他看的特别认真。
第三条，
“每六千字至少包含：一段'心跳加速'场景；一段'肢体接触但被外力打断'场景，两者不可合并为同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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