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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开了口。也许是因为那双手实在太温柔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血实在太烫了,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它在梦里听过。
少年从笼子里把它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托着它受伤的腿,拢进怀里。
少年的家在山脚下的一座小院里。
院子不大,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还有一处葡萄架,下面搭着秋千。
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别动。”少年的声音很轻,“上了药就不疼了。”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有一点刺痛。赤狐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躲。少年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缠好,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好了。”
那天晚上,少年把赤狐放在了枕边。
“你睡这里。”少年拍了拍枕头旁边的位置,“床够大。”
赤狐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少年。它活了千年,睡过山洞,树枝,悬崖缝,从没有睡过人类的枕头。它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蜷在了少年枕边。
少年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它。
“小狐狸,你叫什么名字。”
赤狐的耳朵动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看向眼前的少年,那是十分嫌弃的眼神。
拜托,它只是一只狐狸诶?
它怎么可能回答他?
就算能,那也不是现在啊,他都还没化形呢。
可少年好似并没有要等它回答的意思,沉默半响,出声,
“虞亦宁?”
那一刻,盘着的赤狐脑袋瞬间立起,眼睛眨都不眨看向眼前的少年,眼里分明是藏不住的惊讶和诧异。
少年觉得好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猜对了?”
赤狐没有回答,爪子却搭在少年的手背上,显然是抗拒对方摸自己的脑袋。
它确实叫这个名字。
它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只是它经常在梦里听到一道声音在喊它,就是这个名字。
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也默认自己就叫虞亦宁。
少年不知道它的心思,也不知道这只小狐狸不喜欢被人摸脑袋。还在顺着它的毛发。
赤狐眼见对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也懒得再比划,只得闭上眼睛。
它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腿受伤了,需要养伤。等伤好了,它就会离开。它活了千年,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也从不对任何人产生眷恋。
不知不觉,它在少年的枕边,沉沉睡去。
这是千年来,它第一次在人类的屋子里,放下所有戒备,睡了一整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少年的手好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赤狐总是会多看两眼,还有少年手腕间那根红色的红绳。
赤狐的腿也渐渐好了。它本可以走,可它没有。每天早上,少年醒来的时候,都会发现赤狐还蜷在枕边,琥珀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白天会出门,有时候去打水,有时候外出买东西。赤狐有时候会跟着少年,但也有它懒散的时候,不爱动弹,便坐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的那秋千上荡着。
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它的尾巴就会不自觉轻轻摇晃。轻盈跳下秋千,来到门口打转。
等少年推开门后,它又恢复冷淡的模样,假装是在门口散步。
少年也不拆穿他,将买回来的东西摆在它面前,有好吃的,好玩的,也有准备过冬的厚布。
“山里冷,等着给你做一件衣服。”
第212章 不烬木
那天晚上,赤狐趴在少年脚边,看他笨拙地穿针引线。
少年在给它缝一件小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打了几个结,他低着头,眉心微蹙,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赤狐看了很久。它活了上千年,从不知道什么是冷。它有厚重的皮毛,有内丹护体,冬日里连雪山都住得,何况这山下。
可少年不这么想。他每日都要蹲下来,摸摸它的脚掌,试试它身上的温度。但凡觉得不够暖和,便把它抱进怀里,用衣襟裹住,也不管它的爪子会不会弄脏衣裳。
它起初想着,等伤好了就走。
后来伤好了。它没有走。
它告诉自己,不是不想走,是没想好去哪里。可它心里清楚,跟这个少年待在一起的日子,没有它想象中那么糟糕。
狐狸生性狡诈。它也不例外。
与其在外面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不如留在这里,有人悉心照料,有吃有喝,有人暖着。
就当……多了一个仆从。它这样想着,便心安理得起来。指使少年做事越来越顺手,喝水要人端到嘴边,晒太阳要人把垫子铺好,夜里冷了就用鼻子拱少年的下巴,直到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它背上。
它从不觉得愧疚。理所当然地受着。
少年也不计较。它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光阴流转。少年成了中年男人。
日子照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人一狐相处多年,虽不能言语,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便知意思。
冬日。太阳明媚照在院子里。
赤狐卧在秋千上,悠闲地晃着。中年男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慢慢剥皮。剥好了,递到它嘴边。
赤狐歪了一下头,没张口。
男人看了它一眼,眼里有一点浅浅的笑,“懒成这样,籽都不肯自己吐。”
他低头,将葡萄里的籽挑出来,干干净净的果肉再次递过去。
赤狐这才张口,慢慢嚼了。它其实并不怎么爱吃葡萄。又甜又黏,吃完还要舔爪子,麻烦。但它爱听男人讲故事。多吃两颗,便能多听一会儿。
男人又剥了一颗,递过来。赤狐吃了。
“今天讲什么?”赤狐用耳朵拨了一下,算是在催。
男人把葡萄籽放到一边,擦擦手,靠进椅背里。阳光落在他脸上,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讲一个山匪和一个琴师。”他说。
赤狐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个山匪占了一座山头,手下百来号人,劫富不劫贫。有一年,他劫了一个琴师上山……”
赤狐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琴师被万箭穿心而亡,那名土匪最终还是被朝廷派下来的人抓走了,关在狱中,最终走向死亡……”
“再后来…琴师换了个身份……”
故事讲到这里,男人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赤狐明显察觉到。伸出爪子搭在男人的手指上。
男人明白赤狐的意思,他眼底浮现一抹荒凉,嘴角掠起一抹苦笑,
“你是不是想问,琴师为什么没死?”
赤狐用力点头。
“因为……”
“琴师不会真正死亡。他的呼吸和心跳或许会停止,可却是以灵魂的方式陪伴在山匪身边,一旦山匪死亡后,他就会再次复生。但却不能再以原来的身份存活,他得换个地方,换个身份。带着原有的记忆继续生活下去。”
赤狐愣了几秒,它是妖,深知长寿于人而言非幸事。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而妖却有千年光阴甚至更长。可当一个人拥有长久的寿命,就意味着孤独和寂寞永远跟随着这个人。
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亲朋好友去世,老死。
要看着心爱之人走向死亡。这不是奖赏,是惩罚。
也不知道那琴师造的什么孽,竟然要遭受这种痛苦折磨。
赤狐歪着脑袋看向眼前的人,对方眼底仿佛有泪光闪过,让它十分困惑和不解,它也在此刻想起,眼前这个人,好像并没有其他亲人和朋友。
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他好像也只是和自己为伴。
它那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对方的膝盖。它想知道他的名字,也好替他找到他的家人,算是自己对他的回报。
“想问我的名字吗?”
它点了点头。
男人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更多的是无奈,“我不记得了……”
赤狐愣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更是困惑。
它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是却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股悲凉感。
它跳下男人的膝盖,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远。男人知道它要出去走走,向来如此,也不拦它,由着它来去自由。
赤狐回到了自己的出生之地。那里生机盎然,脚下的青草,枝头的鸟儿、水里的游鱼,都在快活自在地活着。赤狐听得见它们的交谈,几个相熟的伙伴凑过来问,
“这些时日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赤狐郁闷瞥了眼一旁的藤蔓,“找了个仆人在山下住。”
说完没理会对方回答了什么,又继续朝前走。
直到来到一棵参天大树下,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小狐狸熟练爬上了大树,倚在树杈中间,叹息了一声,
“不烬木,凡人的寿命好短啊。”
“要是能像我们这样就好了……”
它在这世间生存了千年之久,而一直陪着它的,便是这棵不烬木。
不烬木,上古神木。四月生火,十二月火灭。象征不灭与循环。
而它这只狐狸,每到冬天便会来这里,只能待三个月。
只是可惜。
不烬木虽为神木,可是却比不过它这只妖,至今都还未曾开过口,化过形。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它自言自语,不过因为千年的陪伴,它也能懂这棵木头是什么意思。
树叶簌簌吹动。
赤狐接住一片落叶,
“心软?怎么会。”
赤狐丢掉落叶,满不在乎的语气,“狐狸最自私凉薄,怎么会心软。”
“我只是好久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事顺我心的人。”
“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我挺感激的。”
第213章 生性凉薄
几年后的冬天。
赤狐再次来到不烬木下,它盘坐在树根上,呢喃自语,
“他好像有点老了,我看到他的白头发了。”
“我感觉他的记性不是很好,有时候叫我小狐狸,有时候叫我虞亦宁,还有的时候叫我虞宁。”
树叶落下,赤狐接了一片落叶。
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难过,我只是有些遗憾,虽然我听得懂他说话,他也能明白我的意思,只是……我还是想亲口跟他说说话。”
“不烬木,你能帮我吗?”
那天从山上回去,赤狐的脚步明显更加欢快。
不烬木说,它能说话了,只是若要化形,得再等一些时日。
这么说的话,它再过不了多久就会以人形的方式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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