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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秦述靠近,那冰凉的手指抚过他额头或手腕时,他体内某种冰冷的东西就在悄然审视、评估。
尤其是当秦述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淡色的瞳孔深处偶尔掠过的、难以名状的专注,让虞烬联想到实验室里观察珍贵样本的学者。
而他下唇上那个细微的破口,在虞烬醒来后的第二天就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
虞烬也没再提起,仿佛那段混沌中的记忆只是高烧的谵妄。
但有些变化,无法掩饰。
起初只是偶尔的耳鸣,像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又倏忽消失。
虞烬告诉秦述,秦述只是温和地调整了镇静剂的剂量,说这是神经功能恢复期的正常现象。
接着,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飘忽的黑影。
有时是墙角一闪而过的扭曲轮廓,有时是窗外快速掠过的模糊影子。
他起初以为是疲惫或光线错觉,直到有一次,他在午睡半醒间,清晰地“看到”一个瘦长畸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着病房天花板爬过,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正对着他。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病号服,心脏狂跳。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日光灯和规律的仪器低鸣。
幻视。
他开始频繁地“看”到东西。
输液管在无风时自己轻轻摆动,墙上的污渍在眼角余光里扭曲成人脸,深夜走廊的灯光下,门口磨砂玻璃外,偶尔会静静矗立着一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黑影。
幻听也随之加剧。
除了耳鸣,他开始听见细碎的低语,像是很多人挤在门外压着嗓子说话,但仔细分辨又毫无意义,听见指甲刮过金属板的刺耳声音,从墙壁内部传来。
甚至有一次,在秦述离开病房后,他清楚地听到床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湿漉漉的叹息。
虞烬的脸色越来越差,并非全然伪装。
持续的、真伪难辨的感官侵扰,消耗着他的精力,也像钝刀子一样,缓慢切割着他所剩无几的、对“现实”的把握。
他开始对周围的一切产生怀疑——这病房,这医院,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甚至……秦述递给他的每一杯水,每一粒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混乱的土壤里疯长,而浇灌它的,是那日花园里疯癫老人的话。
那天下午,难得天气稍好,秦述允许他在一名姓李的护士陪同下,去楼下小花园“散心”。
花园很小,植物稀疏枯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虞烬坐在一张掉漆的长椅上,看着灰白的天空出神。
那个干瘦的老人就是那时出现的。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杂乱,眼神浑浊,嘴里念念有词,绕着花园机械地转圈。
陪同的李护士皱了皱眉,想带虞烬离开。
老人却突然像发现了什么,猛地转向虞烬,速度奇快地凑近。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坏和药味的口臭扑面而来。
虞烬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那张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亢奋的脸就几乎贴到了他面前。
“新来的?”老人声音嘶哑,咧开嘴,露出稀落发黄的牙齿,嘿嘿低笑起来。
“细皮嫩肉……嘿嘿,好,好……他们都喜欢嫩的,喜欢鲜的……”
李护士厉声呵斥:“305号!回去!别打扰病人!”
她上前试图拉开老人。
老人枯瘦的手却猛地抓住虞烬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虞烬,里面翻涌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别信他们!别吃红色的肉!晚上别看镜子!地底下……地底下在开饭!他们在喂东西!喂……嗬嗬……”
他的话被强行打断,李护士和闻声赶来的另一个护工用力将他拖走。
老人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回头冲着虞烬嘶喊,声音扭曲变形:“跑!快跑!别让他们把你——!”
声音戛然而止,老人被拖进了住院楼侧门,消失不见,花园里恢复死寂,只剩下枯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护士脸色难看地向虞烬道歉,说那是三楼重症区的病人,有严重被害妄想和攻击倾向,胡言乱语,让他别往心里去。
虞烬当时只是苍白着脸,点了点头,一副受惊的样子。
但老人那双眼睛,那双在疯狂深处透着清明的眼睛,还有那些破碎的词语,却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了他的记忆里。
结合越来越严重的幻听幻视,结合这所医院无处不在的怪异甜腥味,结合秦述那完美到虚假的温柔……这一切,真的只是“急性神经功能紊乱”吗?
怀疑一旦产生,周围的“正常”便开始处处透出诡异。
比如那个总在固定时间推着沉重餐车,沉默分发食物的高大护工。
他永远低着头,戴着口罩,动作有些迟缓僵硬,但分发餐盘时,虞烬注意到他的手——异常宽大,指节粗壮,皮肤是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比如秦述对他“病情”的态度。
他总是用“正常现象”、“恢复期反应”来解释一切异常,然后调整用药。
药吃了,虞烬会昏沉,会暂时看不到那些黑影、听不到那些低语,但醒来后,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记忆更加模糊,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比如这所医院本身,结构复杂得像迷宫,某些区域永远挂着“维修中”或“闲人免入”的牌子。
病人不多,且大多神情呆滞,很少交流,医护人员除了秦述和少数几位,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或躲闪,访客更是稀少得可怜。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看似合理又透着怪异的规则。
入院第二天,那位脸色严肃的李护士,在秦述不在时,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住院患者须知》,一条条向虞烬说明,语气刻板,不容置疑:
“1. 本院熄灯时间为晚间十点整,熄灯后,请勿离开病房,亦勿在病房内使用任何自备光源。”
“2. 夜间如有任何需要,请使用床头呼叫铃,医护人员会前来处理,切勿自行在走廊活动或寻找值班人员。”
“3. 本院供应营养均衡的定制病号餐,为配合治疗,请勿食用外来食物,亦勿挑剔或浪费餐食,尤其是红色肉类菜肴。”
“4. 为保障休息,病房内不设置镜子等反光物品,如确需整理仪容,可使用护士站提供的便携镜,但请勿在熄灯后使用。”
“5. 本院部分区域因维修或特殊用途暂时封闭,请勿因好奇进入,尤其是地下楼层区域。”
“6. 治疗期间,可能出现感官波动或记忆混淆,属正常现象,请信任您的主治医生,严格遵循医嘱,按时服药,避免无谓焦虑。”
“7. 保持情绪稳定,有助于康复,请勿听信其他病人的非理性言论,亦勿传播不实信息。”
李护士念完,看着虞烬,强调道:“虞先生,这些都是为了您的健康和安全着想,请务必遵守,秦院长特别交代,您需要静养。”
虞烬只是乖顺地点头,将那份《须知》放在床头柜上,这些规则不是像为了方便管理,更像是在…… 遏制什么?
幻听幻视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有时他甚至能“闻”到那些黑影靠近时带来的、更加浓烈的甜腥腐败气息。
他的头痛加剧,记忆的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像是被搅拌得更浑浊。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虞烬躺在病床上,听着点滴冰冷的滴答声,望着天花板上那些仿佛会蠕动的裂纹,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近乎虚无的弧度。
恐惧吗?有的,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破开迷雾、撕碎假象的渴望。
那个疯癫的老人,或许不是疯子,而是这所诡异医院里,少数还残存着一点清醒的“食物”。
他的警告,那些破碎的词语,是钥匙的碎片。
秦述希望他相信自己是病人,相信那些幻觉是病症,相信他的温柔是解药。
但虞烬骨子里那点对危险的病态迷恋,正在苏醒。
他想看看,这所医院光鲜平静的表象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那些规则在防备什么,那些幻觉又从何而来,还有他那位完美的男友医生,秦述,在这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探寻,就从打破最小的、最不起眼的规则开始吧。
虞烬的目光,缓缓移向床头柜上,李护士留下的那份《住院患者须知》。
然后,他看向自己手背上埋着的留置针,以及头顶那袋所剩无几的、淡黄色的药液,眼神平静,深处却燃着跃跃欲试的火星。
第3章 怪谈游戏
虞烬不动声色地记下每日的送餐时辰。那个身形高大的护工,总会准时推着沉重餐车出现。
餐盘里的食物永远单调乏味,糊状的米粥,煮得软烂发蔫的青菜,偶尔搭配一小碟色泽晦暗、看着就让人心生不适的肉糜。
他始终垂着头,口罩遮住大半面容,从不抬头对视任何人,举止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一次送餐过后,护工转身离去的刹那,虞烬轻轻开口唤了一声。
那人背影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脚步反倒仓促加快。
橡胶鞋底摩擦冰冷地面,留下一串急促又沉闷的吱呀声响,透着一种本能的逃避。
又一日,虞烬故意失手碰倒水杯,水流漫延一地。护工沉默进来清理,他状似无意抬手,指尖恰好擦过对方裸露在外的手腕。
刺骨的凉意瞬间传来,皮肤粗糙干涩,肌理生硬,完全不属于活人的肤质。
护工像被烈火灼伤一般猛地缩回手,动作幅度极大,险些打翻手里的清洁工具。
他草草擦干水渍,仓皇离开之际,口罩上方那双空洞的眼睛飞快扫过虞烬,漠然、冰冷,不带半点活人该有的情绪。
寒意顺着虞烬的后颈缓缓爬升,心底的揣测,又厚重了几分。
夜里的规则,他也在悄悄试探。
晚间十点整,病房准时熄灯,浓稠的黑暗顷刻笼罩下来,唯有仪器指示灯浮动着幽幽绿光,在寂静里格外诡异。
趁着镇静药剂减量、意识尚且清醒,虞烬悄悄拔下手背的留置针,赤着脚轻步走到门边。
微凉的木门贴着耳廓,他安静聆听门外的动静。
起初是死寂一片,连风声都销匿无踪。
片刻后,走廊的尽头隐隐传来异响,不是沉稳的脚步声,更像是某种沉重庞大的物体,被人在地面缓慢拖拽,拖沓黏腻的摩擦声断断续续,隔很久才沉闷响起一次。
其间,还夹杂着几缕细碎呜咽,像有人被扼住喉咙,压抑着绝望的悲鸣,短促一响,便彻底湮灭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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