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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彻,”方听雨的声音发紧,“我没在跟你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
“好,不是闹。”裴彻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指,转而用手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颊,那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宝宝说不是闹就不是闹,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微微弯下腰,把自己的那双深邃的眼眸降到和方听雨齐平的高度,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要碰上了,近到方听雨能闻到裴彻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味。
他们的距离是那样的近,方听雨甚至能够看到裴彻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裴彻眼中,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你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也有我吗?”
方听雨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想起那本书,他日夜追更的那本书,裴彻是十恶不赦的反派,是最后众叛亲离彻底消失的反派。
方听雨没有回答裴彻的问题,如果让虚拟世界里的人物意识到自己只是书中虚拟出来的人物,会发生什么,方听雨的指甲嵌入手心之中,掌心传来的刺痛,告诉方听雨,此时此刻他可不是在什么虚拟的世界之中。
而站在他面前的裴彻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裴彻看出方听雨在故意回避自己,没有继续逼问,直起身,将一旁小圆桌上的餐盘往方听雨面前推了推,那盘花椒叶炒肉已经彻底凉了,酱汁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但他没有收走的意思。
“你再吃两口,”裴彻把筷子重新递到方听雨手里,这一次方听雨没有拒绝,只是木然地握着,指节僵硬,“吃饱了我们慢慢说,告诉我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
他在方听雨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方听雨放在膝盖上的那只空着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皮肤相接的地方一波一波地渡过来。
方听雨想要把手抽回去,但是他没抽回去,裴彻握的太紧了。
“而且宝宝我不会认错的,”裴彻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坚实地、不可动摇地落在方听雨的心口上,“你就是你,我不会认错你的,永远都不会。”
方听雨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开口。
“不想吃就不吃了,”他说,“等会儿我让人送点热粥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平稳,和来的时候一样从容,密码门打开又关上,把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监控室里,裴彻坐回屏幕前。
他把主卧的画面放大到全屏,看着方听雨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分钟,然后缓缓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侧躺下去,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脸埋进枕头里。
裴彻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有点。
他的手指一用力,那根烟被捏断了,碎掉的烟丝落在键盘上,他没有去擦。
盯着面前的屏幕许久许久,裴彻把断烟丢进垃圾桶,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赵医生,”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庄园。”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应答。
裴彻放下对讲机,重新看向屏幕,画面里的方听雨似乎睡着了,蜷缩的姿态像一个还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做就能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他把手指贴在冰凉的屏幕上,沿着那个蜷缩的轮廓慢慢描了一圈。
“没关系,”他低声说,“你病了,我们就治病。”
“治好了,你就想起来了。”
第55章 牙印
赵医生被直接带进了地下室的走廊,他知道今天的病人就被裴彻关在地下室里。
赵医生看见裴彻的第一眼,职业本能就让他皱了一下眉。
裴彻穿着一件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袖口的扣子也没系,袖子胡乱卷到小臂中间,左边卷得比右边高了半寸,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眼底两团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
赵医生认识裴彻六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以这副样子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裴彻,”赵医生把医药箱放在走廊的地上,站直了身体,“你昨晚没睡?”
裴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手指按上身后那扇门的密码锁,六个数字,按得很快,滴的一声,锁芯弹开了。
“跟我进来。”
裴彻推开门,赵医生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主卧里的布置让赵医生的眉心拧得更紧,他看见一张床,被褥凌乱,被子的一角拖在地上。
床的正上方有一盏吸顶灯,惨白的灯光没有任何温度地照着,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红松木信息素。
那是裴彻的信息素,浓度虽然不高,但压得很深,像是已经沉在这间屋子里很久很久没有散过。
床上坐着一个人。
赵生澜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被裴彻关在地下室的人,上一次他记得见到这人时,是因为他在发烧,但这一次,赵生澜有些不敢去看。
方听雨背靠着床头,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两个号的睡袍,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上方苍白的皮肤。
他的脸比赵生澜上次见到的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从皮下清晰地凸出来,嘴唇干裂,眼神涣散,落在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医生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甚至在裴彻走到床边弯腰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眼睫毛颤了一下。
“听雨,医生来了。”裴彻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和赵医生说话时低了不止一个八度,“让他看看你好不好?”
方听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像是默认了所有事情。
“方先生,我先给您量一下血压,不疼的,您配合就行。”赵医生的语气和他在任何一次问诊里一样平稳,没有多余的同情,没有多余的谨慎,只有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专业感。
方听雨配合了。他伸手,让血压带缠上小臂,张嘴,让体温计压在舌下,伸指尖,让采血针刺破皮肤取血珠,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白墙上,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赵医生一边操作仪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病人的身体指标一出来,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血压计的读数上多停留了半秒,九十和五十五,低了些,但赵生澜觉得眼前的人更需要的是一位心理医生。
“方先生,我接下来会问您几个问题,很简单的问题,您放松回答就好。”
方听雨没点头也没摇头,赵医生就当他是默认了。
“您能告诉我今天是几月几号吗?”
方听雨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地下室没有日历,没有窗户,没有日夜,裴彻来的时候就是白天,走的时候就是晚上,日子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他已经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天了。
“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赵医生没有追问,换了一个问题:“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地下室。”方听雨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得让站在一旁的裴彻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您觉得这个地方安全吗?”
方听雨这次沉默了更久。他感觉到裴彻的目光从旁边压过来,重得像一块铅板。
他当然不敢说不安全,但他也不想说安全。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从白墙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
赵生澜没有逼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型手电筒,走到床边。
“方先生,我看一下您的瞳孔反应,您往上看看我额头这里就好。”
方听雨照做了。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他瞳孔的一瞬间,赵医生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拨开了方听雨后颈的头发。
那一片皮肤露出来的时候,赵医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颈上一片狼藉。
密密麻麻的牙印,新的叠着旧的,浅的红痕,深的紫淤,几处破了皮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还有几处是新鲜的、还泛着血丝的。
这些牙印集中覆盖在腺体的位置,却没有一个能够真正扎进腺体里。
Alpha的标记咬合对Beta来说,就像用针去刺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刺多少次,石头都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beta的腺体无法接受alpha的信息素,无论被标记过多少次,方听雨的身上也留不下一丝松木味。
赵医生把手电筒收回去,把方听雨的头发放下来,手指很稳,表情也很稳。
“好,瞳孔反应正常。”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方先生,您休息一下,我需要和裴先生在外面说几句话,时间不会很长。”
方听雨没有回应。他靠回床头,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那面白墙。
赵医生拎起医药箱,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裴彻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只有裴彻能听到:“裴彻,你出来一下。”
医疗室里,赵医生把医药箱放在一张干净的操作台上,转过身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他和裴彻两个人。
赵生澜没有绕弯子,他甚至没有坐下,他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得笔直,对站在他对面的男人开了口。
“裴彻,这位小先生目前的生理状况还在可控范围内,补充营养、规律作息、适当日照,两周之内可以恢复到正常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这不是我要和你说的重点。”
“裴彻,我在你身边许多年,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如果你再把他关在这里,后悔的只会是你。”赵生澜以朋友的身份和裴彻说着,不仅仅是那位小先生心理上出现了问题,直觉告诉赵生澜裴彻也有不小的问题。
第56章 新居
“一个人如果长期被关同样的环境里,他的精神会首先出现时间感的丧失,然后是自我认知的混乱,再然后是幻觉和妄想。”
“方先生目前处于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之间,他的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和现实不符的认知——他可能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或者他自己不属于这里,或者他是另一个人,您听到过他说这些话吗?”
裴彻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听到了,他当然听到了。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几个字还在他脑子里钉着,扎他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那不是真的,”裴彻的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他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找借口离开我。”
“裴彻。”赵医生的声音没有一点退缩,“我给你一个医学上的判断,这个判断不包含任何感情因素,只基于我亲眼看到的症状和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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