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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烬回得很快：【好。少喝酒。】
沈卿安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知道了。】
应酬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中餐厅。
包间很大，中间摆了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吊灯是水晶的，亮得晃眼，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
沈卿安到的时候，合作方的人已经到了。
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西装革履的，桌上已经摆了几瓶红酒。
对方的老总姓孙，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呵呵地站起来跟沈卿安握手。
“沈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孙总客气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有人讲笑话，有人拍马屁，有人大声劝酒。
沈卿安坐在位置上，一杯一杯地喝。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习惯了。
上辈子他就习惯了。
生意场上就是这样，酒喝到位了，事情就好谈了。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顾烬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沈卿安回了一句：【还在应酬。你先睡。】
顾烬没再回。
沈卿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喝。
第四杯，第五杯。
他的脸开始发烫，脑袋昏昏沉沉的，看东西有点模糊。
旁边的孙总又端着杯子凑过来，嘴里说着什么“合作愉快”，沈卿安笑了笑，碰了杯，喝了一口。
他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
出了包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灯光昏黄，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照着两旁关着的门。
沈卿安沿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步子有点飘，脚下的地毯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拐过一个弯，没注意到旁边有人端着托盘走过来。
“砰”的一声。
他撞上了那个服务员。
托盘上的几杯酒晃了晃，倒了，酒液洒出来，溅在旁边一个人身上。
沈卿安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儿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酒液从西装前襟往下淌，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个人五官深邃，剑眉，深眼窝，鼻梁挺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头发梳得随意，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两颗黑曜石在闪闪发光。
服务员的脸已经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他弯着腰，声音都在发抖。
他盯着那件西装上的酒渍，像是盯着什么可怕的灾难。
那件西装的料子一看就很贵，袖口的扣子大概是白金或者铂金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沈卿安的酒醒了一半。
他看了看那件西装，又看了看服务员快哭出来的脸，往前迈了一步。
沈卿安道：“对不起，是我的责任。我走路没看路，撞到他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沈卿安继续道：“这件衣服多少钱？我赔。”
男人低头看着他。
沈卿安一米八，但这个男人比他还要高半个头。
他垂着眼睛看沈卿安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沈卿安。
沈卿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等着对方开口说一个数字，等着掏出手机转账，等着这件事结束。
但那个男人没提钱。
他看了沈卿安大概五秒钟，然后嘴角翘起来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在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用赔。”他说。
沈卿安愣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去，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像是在看一件很喜欢的东西。
那种目光不算冒犯，但也不是正经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你赔我一晚上就够了。”
沈卿安的脸冷下来了。
他听懂了。
他上辈子活了三十四年，什么场合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这种轻佻的话，什么意思，他一清二楚。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眼神冷了几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声音不大，但很冷。
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不带一点温度。
男人看着他冷下来的脸，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的亮，是更感兴趣的亮。
像是一只猫看到了一个会动的玩具，本来只是随便拨拉一下，现在发现这个东西居然会跑。
“我当然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沈卿安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笑意。
“你陪我一晚上就扯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卿安伸手，从服务员托盘上拿起了那瓶还没摔碎的红酒。
整瓶。
他手腕一翻，把酒从那个男人的头顶浇了下去。
红酒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过额头，淌过鼻梁，淌进衬衫领口。
深灰色的西装被酒液浸透了，变成近乎黑色的深红。
黑色的衬衫上，酒液像血一样往下蔓延。
走廊里安静了。
服务员张大了嘴，托盘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旁边几个路过的人也停住了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男人的朋友们从旁边的包间里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程越……”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慌张。
沈卿安不知道“程越”是谁。
他也不在乎。
他把空酒瓶放回托盘上，看着面前这个从头湿到脚的男人。
红酒还在从他的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西装肩头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现在脑子清醒了吗？”沈卿安问。
声音还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看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脸上没有一丝退缩。
程越看着他。
酒液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就那样看着沈卿安，看着这张冷下来的脸，看着这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这个人把一整瓶酒浇在他头上之后，还能站得这么直，眼神这么硬。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笑，是真的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起来，酒液从他的眼角滑下去，他也没擦。
“清醒了。”他说。
沈卿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但他的背影很好看，肩宽腰窄，西装裁剪合身，走路的姿态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程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酒液还在往下滴，从头发到额头到鼻尖，滴答滴答的，落在脚边的地毯上。
他的朋友们跑过来，有人递纸巾，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紧张地问“没事吧”。
他没理他们。
他接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西装。
“程越，你没事吧？”旁边的人又问了一句。
程越抬起头，看着沈卿安消失的方向。
“那个人，”他说，“谁？”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认识。孙总那边请来的吧。”
程越的西装还在往下滴酒，衬衫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查一下。”他说。
他转身回了包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酒渍。
深灰色的西装变成了深红色，红酒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点涩涩的果香。
他脱掉西装外套，随手将这件价值十多万的高定扔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
第29章 瘦了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沈卿安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手。
水很冷，激得他手指发麻。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有点红，酒意还没全散。
眼睛倒是清醒的，冷冷的，跟刚才浇酒的时候一样。
沈卿安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擦了擦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了。
顾烬没有再发消息来。
他给顾烬发了一条：【应酬结束了。明天一早过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洗手间，回了包间。
孙总还在跟别人碰杯，看见他进来，又端起了杯子。
“沈总，来来来，再喝一杯……”
“不了。”沈卿安拿起外套，“明天还有事，先走了。”
他跟大家打了招呼，出了包间。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刚才那个地方看了一眼。
人已经不在了。
地毯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是酒液洇进去留下的。
服务员在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叮叮当当地响。
沈卿安将赔偿给足后，又给了笔小费服务员算是安抚。
随后他往大门口走，推开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散了他脸上的一点热气。
他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忽然又闪过那个男人的脸。
剑眉，深眼窝，嘴角翘着，酒从头发上往下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说“你陪我一晚上就够了”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被浇了酒之后，他说“清醒了”，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即使被酒浇了一头之后，那个男人也没生气，没发火，甚至没皱眉。
就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被浇酒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卿安皱了皱眉。
车来了。
他上了车，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顾烬：【好。明天想吃什么？】
沈卿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刚才那点不愉快的情绪一下子就散了，像被风吹走的烟。
【随你。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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