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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十八岁。
沈卿安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上辈子顾烬从来没说过这些。
他说“以前穷过”，说“我爸不靠谱”，然后就没了。
他从来不提那些伤，那些疤，那些挨过的打。
他说都过去了。
可这些还没过去。
现在，还没过去。
沈卿安睁开眼，走回客厅。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
每一点光后面，都有一个家。
他想让顾烬也有一个家。
……
客房的门后，顾烬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不像他那个破房子，下雨天会漏水。
药膏还在床头柜上排着。
他刚才给自己上了药，青的紫的地方都涂了，凉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想，今天晚上不会漏水。
他想，今天晚上不会有人敲门。
他想，今天晚上不会有人冲进来要钱。
但那些念头还是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沈卿安到底图什么？
图他好好念书？
图他考个好大学？
图他过好日子？
顾烬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第一次，有人心疼他。
顾烬闭上眼睛。
被子很软，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房间里很安静，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一切都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想起沈卿安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
好像他真的很重要。
顾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外，沈卿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是我。明天有空吗？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对，债务方面的，要查一个人……”
窗外，城市的夜景铺开，万家灯火。
这间公寓里，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光。
另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隔着一道墙。
一个想，这辈子一定要对他好。
一个想，他到底图什么。
第7章 摸头
沈卿安到学校的时候，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
他在教务处等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把他领进去。
老师姓周，是年级主任，说话的时候总是叹气。
“顾烬那个孩子啊……”
周老师翻着学生的资料。
“成绩是真的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就是命苦，家里那个情况，我们学校也知道，但实在帮不上什么。”
沈卿安没说话，听着。
“他那个爸，我们找过好几次，没用。来学校闹过，说要拿贫困生补助，不给就闹事。后来我们也不敢找他了。”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上学期学费是他自己打工攒的，这学期……唉，到现在没交，我们也没催，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今天交。”沈卿安说。
周老师抬起头。
沈卿安把银行卡放在桌上：“学费，校服费，学杂费，还有饭卡，全部交了。”
周老师愣了愣，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沈卿安。
“您是……”
沈卿安笑了笑：“我是资助他上学的。”
手续办得很快。
沈卿安跟着跑了几个地方，财务处，后勤处，食堂。
校服要了两套冬装，饭卡他让充了五千。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虽然眼里带着几分诧异，但还是办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沈卿安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是旧的，墙面有点斑驳，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他想，顾烬就在这里上学，每天从那个破房子里走过来，穿着那件短一截的校服。
他又想起昨晚那些伤。
青的紫的，旧的新的。
沈卿安上了车，给李律师打了个电话。
“李律师，上次跟你说的事，帮我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查了，情况有点复杂。下午有空吗？见面聊。”
“好。”
下午两点，沈卿安在一家咖啡馆见到李律师。
李律师四十多岁，干这行十几年，什么案子都接过。
他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沈卿安面前。
“陈建雄，你朋友的父亲，对吧？”
沈卿安点点头。
顾烬自小就随母亲顾婉儿姓。
常年对妻儿又打又骂的陈建雄，枉为人父。
“他欠的是高利贷。”
李律师翻开文件。
“最早一笔是十五年前借的，一百万。后来还不上，又借新钱还旧钱，滚来滚去，现在差不多五百五十万。”
沈卿安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了顿。
五百五十万。
“债主叫刘强，道上人称强哥，专门做这个。”
李律师继续说道。
“他手底下有一帮人，催债手段不怎么干净。你朋友那个房子，他们去砸过好几次。人他们也堵过，就在学校门口。”
沈卿安没说话。
“陈建雄三个月前跑了，到现在找不到人。刘强那边放话，父债子偿，找不到老子就找儿子。”
李律师合上文件，“你那个朋友，这几个月日子很不好过。”
沈卿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凉了，有点苦。
“能谈吗？”他问。
李律师看着他：“你想还？”
“还。”
“五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沈卿安放下杯子。
“你帮我约那个刘强，谈一谈。能一次性还清的，就一次性还清，彻底解决这些债务。”
李律师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约。”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卿安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家。”
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五百五十万。
上辈子他和顾烬结婚的时候，顾烬送他的那块表都不止这个数。
他们住的房子，随便一套都比这个贵。
但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的顾烬，还住在那间破房子里，穿着短一截的校服，被人堵在学校门口要钱。
沈卿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灯光一晃一晃的，他想，这些债，顾烬本来不用背的。
是他爸欠的，不是他欠的。
但他还是背了。
被围堵，被为难，孤苦无依。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过得有多苦。
上辈子没说，这辈子也不会说。
……
沈卿安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玄关换了鞋，把手里拎的菜放进厨房，然后开始做饭。
红烧排骨，萝卜炖牛腩，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鸡蛋瘦肉汤。
都是顾烬爱吃的。
上辈子他为了学这些菜，不知道糟蹋了多少食材。
后来顾烬每次吃他做的饭，都会夸，说好吃，说比外面饭店的好吃。
菜做好，摆上桌，热气腾腾的。
沈卿安看了看时间，七点。
顾烬还没回来。
他坐在沙发上等。
七点半，门响了。
顾烬推门进来，站在玄关，愣住了。
客厅里亮着灯，餐桌上摆着菜，冒着热气。
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勾得人胃里一阵一阵地空。
沈卿安从沙发上站起来：“回来了？去洗手，吃饭。”
顾烬没动。
他看着那张桌子，看着那几盘菜，看着沈卿安。
“愣着干嘛？”沈卿安走过来，“书包放下来，洗手吃饭。饿了吧？”
顾烬把书包放下，去洗手了。
洗完出来的时候，沈卿安已经坐在餐桌边，正在给他盛汤。
“坐呀。”沈卿安把汤碗放在他对面。
顾烬坐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红烧的，很入味，肉很软烂，一咬就脱骨。
他又夹了一筷子牛腩，炖得刚刚好，入口即化。
他低着头，吃得很慢。
沈卿安没吃，就看着他。
“好吃吗？”沈卿安问。
顾烬点点头。
沈卿安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顾烬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沈卿安说道：“今天我去你学校了。学费交了，校服也订了，过两天就能拿。饭卡我给你充了钱，你中午去食堂吃，别省钱。”
顾烬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饭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的钱。”他顿了顿，“五千太多了。”
沈卿安愣了愣，然后道：“不多。你中午在食堂吃，多吃点。现在长身体。”
顾烬没说话，但沈卿安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
沈卿安用手比了比，“不然长不高。”
他说着，走过来，在顾烬面前站定。
他想起上辈子的顾烬。
一米八八，肩宽腿长，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穿什么都好看，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很低，震得人心里痒痒的。
那是十二年后的事了。
现在这个顾烬，瘦瘦小小的，缩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对他来说太大的家居服，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头上。
沈卿安看着他，眼里慢慢浮出一点温柔，又浮出一点心疼。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顾烬的头发。
很轻，很软，像摸一只刚捡回来的小动物。
顾烬僵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来没人这样摸过他的头。
他妈死得早，他爸只会打他，债主只会骂他，老师只会同情地看着他。
没人这样摸他的头，像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沈卿安也僵住了。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手收回来。
“抱歉，我不是故意摸的。”
他歉意地说着，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头发挺软的。”
顾烬看着他。
沈卿安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中，脸上有点红。
他好像真的很不好意思，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没……”顾烬开口，又停住。
他想说，我没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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