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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我们去暖阁。”云长卿扶着他往里走,脚步放得极慢,刻意避开地上的积雪,“暖阁里地龙旺,您身上的药味暖一暖就不大了……不对,是药味很好闻,一点都不碍眼。”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怕时彦察觉到他的异样,更怕时彦想起前世那些难堪的过往。
时彦被他扶着,听着少年慌乱的辩解,忍不住失笑。这孩子今日倒是奇怪,从前虽也依赖他,却从不会这般在意他身上的味道。他只当是少年一时心软,没往深处想,只是顺着他的意,轻声道:“好,听殿下的。”
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药香在温暖的空气里散开,淡了些,却依旧清晰。云长卿扶着时彦坐下,转身就吩咐小太监:“再煮一壶润肺的药茶来,要温热的,别太烫。”
他盯着时彦的右手,那只手藏在袖中,却还是能看出细微的颤抖。前世的刁难像潮水般涌来,让他愧疚得几乎喘不过气。这一世,他不仅要护着时彦的身子,更要抹去那些因为君臣之别、因为政治隔阂留下的伤痕,让这缕药香,再也不会成为伤害太傅的理由。
时彦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泛起柔软的笑意,左手轻轻摩挲着袖口,清苦的药香萦绕在鼻尖——他不知道,这缕他早已习惯的味道,在少年的心里,藏着怎样一段刻骨铭心。
第9章 太傅,你真好看
暖阁里的烛火映着时彦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苍白的肤色衬得唇色愈发淡,清苦的药香缠在发间,竟生出一种易碎的美感。他刚翻开《大梁通史》,指尖还停在书页上,就听见身旁的少年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雀跃。
“太傅,你真好看。”
云长卿托着腮,眼神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时彦,半点没有储君的矜持。前世他被君臣之别蒙了眼,从未敢这样直白地看时彦,如今重逢,才惊觉太傅的容貌竟这般出众——哪怕面色苍白,带着病气,也难掩眉目间的温润清俊。
时彦的指尖猛地一顿,书页都险些滑掉。他错愕地转头,对上少年满是惊艳的眼神,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竟有些窘迫地避开了视线,声音都轻了几分:“殿下……莫要胡说。”
他从未觉得自己好看过。常年被病痛缠身,脸色总是苍白得像纸,唇色也透着青,右手废了之后,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滞涩,哪里有半分“好看”的模样?在他眼里,自己这副病弱的样子,能不惹人生厌就已是万幸。
“我没有胡说!”云长卿立刻坐直身子,语气无比认真,“太傅的眼睛好看,鼻子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他想起前世时彦咳着笑的模样,心口又软又疼,忍不住补充道,“就算脸色白,也像玉一样,比宫里的任何摆件都好看。”
时彦被他说得手足无措,左手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想遮住自己苍白的手腕,连耳尖都染上了红。他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过,更何况是来自一向端着架子的太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轻咳两声,试图转移话题:“殿、殿下,该读书了。”
“哦……好。”云长卿见他窘迫,乖乖应了声,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他。看着时彦垂眸翻书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看着他因为方才的夸赞,脖颈间泛起的薄红,心里像揣了颗暖糖,甜丝丝的。
前世他有多混账,这一世就有多珍惜——珍惜时彦的温柔,珍惜他的陪伴,连他此刻窘迫的模样,都觉得珍贵无比。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多夸夸太傅,让他知道,自己这副病弱的模样,在他眼里,比世间任何风景都要好看。
时彦定了定神,重新开口讲解经文,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些,偶尔抬眸,撞见少年依旧亮晶晶的眼神,还是会忍不住微微偏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温柔的笑意——这孩子,今日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云长卿拖着鳃,满脸真挚的问:“太傅,魏珩其人如何?”
烛火跳了跳,将时彦清瘦的身影投在书页上,他刚缓过方才被夸赞的窘迫,指尖落在“魏珩”二字上,指节因微凉的空气泛着青白。听见云长卿的问话,他侧过头,眼帘轻垂,声音带着病气特有的轻缓,却依旧清晰:“不知,魏珩其人甚为复杂,史书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话音未落,一阵咳意猝不及防涌上来,他连忙用帕子掩住唇,肩膀轻轻颤抖,苍白的脸颊因屏息泛起一层薄红,清苦的药香也随着急促的呼吸浓了几分。云长卿见状,立刻起身端过一旁温着的药茶,递到他手边,眼神里的星光瞬间掺了担忧,却没多话,只静静等着他缓过来。
时彦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接过茶盏抿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胸口的闷痛稍减。他放下帕子,指尖轻轻揉着眉心,继续说道:“他掌权时,打压外戚、整顿吏治,为大梁充盈了国库,可手段狠厉,株连甚广,也得罪了满朝文武……” 话到中途,又忍不住轻咳一声,声音弱了些,“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他的功过,难有定论。”
云长卿托着腮,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听着他温声剖析的语调,连他咳声里的沙哑都觉得珍贵。他其实对魏珩的事迹大概了解,前世处理过相关的卷宗,可此刻看着时彦带病讲解的模样,只觉得这样听他说话,比任何典籍都更有意思。
见时彦又抬手按了按胸口,他连忙说道:“太傅,要不先歇会儿?反正我也不急着学。”
第10章 传太医
时彦摆了摆手,左手撑着桌沿缓了缓,指尖泛白的弧度看得云长卿心口发紧。“无妨,”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未散的咳音,“趁这会儿精神,多讲两句。”
说着便要抬笔圈注史书上的记载,手腕刚抬起,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字迹瞬间模糊,他下意识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清苦的药香混着浅浅的血腥味,悄然漫开。云长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是发热了。
“太傅!”他声音发急,直接抽走时彦手里的笔,“别讲了,你都发热了!”时彦还想辩解,刚开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帕子上竟沾了点淡红的血痕。他慌忙将帕子藏进袖中,强撑着笑了笑,语气却虚得厉害:“小……小毛病,不碍事的。”
云长卿哪里肯信,盯着他藏在袖中的手,眼眶瞬间红了,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放:“都咳出血了还叫小毛病?今日必须歇着!”说着就起身要去传太医,却被时彦轻轻拉住。时彦的指尖冰凉,带着病态的虚弱:“别……殿下,臣自己能治,传太医反倒惹非议。”
他望着云长卿焦急的模样,眼底泛起温柔的无奈,声音轻得像叹息:“听话,让臣靠一会儿就好。”
“不行!必须传太医!”云长卿语气斩钉截铁,反手按住时彦想阻拦的左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更觉心慌。不等时彦再辩解,他已扬声唤来内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立刻去请太医院院判,就说太傅在东宫抱恙,片刻不得耽搁!”
内侍应声退下,暖阁里只剩两人相对。时彦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低烧让他浑身发寒,指尖却又滚烫,废了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滑落,露出那只关节扭曲、早已无法屈伸自如的手。他下意识想将手缩回去,却被云长卿牢牢按住手腕——少年的掌心温暖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太傅……”云长卿看着那只废手,喉结滚动,想起前世从未留意过的细节,愧疚又翻涌上来。
时彦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脸色因低烧更显苍白,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恍惚间,竟想起了山庄里的日子——师傅总爱拍着他的肩笑,说他是山庄里最有天赋的弟子,医术青出于蓝指日可待;师兄也宠着他,连后山的药圃都任由他折腾。七年前他少年意气,觉得师傅的叮嘱是束缚,吵着要跟师兄下山入世,说要凭医术和才学闯出一片天,临走时还放了狠话,说不做出一番成就绝不回头。
可如今呢?右手废了,多年钻研的医术也跟着荒废,空有满腹经纶,却常年被病痛缠身,活成了自己最不屑的模样。他忍不住想,若是师傅此刻站在这里,看到他这副病弱潦倒、连自个儿都治不好的样子,会不会皱着眉叹气,说一句“失望”?
一阵眩晕袭来,时彦轻哼一声,额角的冷汗滑得更急。云长卿连忙扶着他的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声音放得极柔:“太傅别多想,太医马上就来,你再撑会儿。”
时彦闭了闭眼,没应声,只是将脸埋在微凉的帕子里,清苦的药香里,竟悄悄掺了点无人察觉的酸涩。
第11章 诊脉
暖阁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内侍低低的通传,太医院院判李太医提着药箱,躬身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神色肃穆,见了云长卿先行君臣之礼,目光扫过软椅上的时彦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凝重——这位太傅常年病弱,太医院早已是常客。
“李太医,快给太傅看看。”云长卿连忙侧身让开,语气里满是急切,目光紧紧锁在时彦身上。
时彦撑着椅臂想坐直些,刚一动,右腿就传来一阵钝痛,伴着低烧带来的眩晕,让他晃了晃,脸色愈发苍白。他喘了口气,勉强对着李太医颔首,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过:“有劳李太医。”
李太医上前两步,放下药箱,目光落在时彦的手腕上,作势要诊脉。时彦下意识地抬了右手,指节扭曲的疤痕在烛火下格外清晰,那只手早已没了当年握笔施针的灵活,此刻微微蜷着,显得有些笨拙。
指尖刚要递到李太医面前,时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只废手丑陋不堪,布满旧伤,哪里比得上左手干净利落。他心里微微一涩,动作一顿,迅速收回右手,转而将左手轻轻搭在脉枕上,袖口顺势滑落,遮住了那只不愿示人的右手。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云长卿的眼睛。他看着时彦飞快收回右手的模样,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前世他从未在意过时彦的窘迫,甚至觉得这只废手是“失了体面”的象征,如今才懂,这份藏在衣袖下的自卑,是被岁月和伤痛磨出来的。
李太医常年问诊,见惯了病人的忌讳,并未多言,只是将手指搭在时彦的腕脉上,闭目凝神。暖阁里静极了,只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还有时彦压抑不住的轻咳,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让他肩膀微微颤抖,苍白的唇色愈发淡了。
云长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时彦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因为低烧而泛红的眼尾,手指攥得发白。他想起昨日雪地里的罚跪,想起时彦跪在青砖上挺直的后背,想起他被自己扑得踉跄时,用右手撑地的模样——原来这场风寒,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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