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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不是恨。
从来都不是。
“不对……我爱你。”
“云行之,我爱你。”
“殿下,我忠诚于你。”
梦醒之后,前尘尽数归位。
王行止静静躺在简陋床榻上,泪痕未干,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山野村民的澄澈平和,只剩一片化不开的荒芜与苍凉。
他坐起身,脊背挺直,姿态安静,褪去了方才的崩溃落泪,重归无声的平静。
只是眼底空空落落,再无生机。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脸颊的旧疤,指尖微凉,动作缓慢又珍重。
第138章 番外:行止(完)
又是一年晚秋,山村岁岁平静,烟火寻常,岁月慢得好似没有尽头。
王行止在王家村安稳活了许多年。
梦里爱恨翻涌过后,他恢复了所有记忆,却依旧留在这片山野里。
照常帮乡人修屋补瓦,帮孩童捡拾纸鸢,待人温和平淡,眉眼常年沉静,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再显露半分悲戚。
旁人只当他是个温和寡言、身世可怜的外乡人。
他活着,只是活着。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这年秋夜干燥,晚风烈,村西一户农家不慎走水。
夜色沉沉,火苗窜起数丈,赤红烈焰吞尽木屋茅草,浓烟滚滚蔽住星月,噼啪的燃木声响彻整座村落。
村民惊惶奔逃,打水呼救,乱作一团。屋内还有熟睡的稚童,哭声被烟火掩埋,听得人心头发紧。
王行止彼时正在村口静坐,望见火光,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冲进了火海。
烈火灼肤,热浪焚人,滚滚浓烟呛得人窒息,滚烫的木屑与火星漫天坠落。
他身姿清瘦,不复当年影阁搏杀的凌厉,只剩常年山野劳作的平实。
他徒手扒开燃烧的门框,闯进熊熊烈火之中,顺利抱出了吓得浑身发抖的孩童,将孩子平安递给门外接应的乡人。
众人皆松了口气,连声致谢,喊他快快退出火场。
可王行止站在漫天火光里,脚步顿住了。
浓烟糊满他的眉眼,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陈旧的疤,明明烈烈烟火灼热刺骨,他却半点不觉疼痛。
四周喧嚣呼救、哭喊奔走,全都隔着一层虚妄的雾,模糊、遥远,再也入不了他的耳。
他抬起眼,望着眼前漫天赤红的火海。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火。
这么多年了。
他早就不想活了。
晚风卷着火势,彻底封死了出口,烈焰层层包裹住整座木屋。外面村民的呼喊声越来越急,他却缓缓垂落手臂,一步步转身,走向火海最深处。
没有人知道他停顿的片刻,究竟想通了什么。 ”
———
“然后呢?然后呢?”有小童追问。
那说书先生抖了抖身上的瓜子皮,没好气的说:“还能有什么然后?王行止死了呗。”
小童听到这个结局老大不高兴,撇撇嘴,继续吃起来苹果。
那说书先生的脸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可能是刚听完故事的缘故,有一个小童问:“先生莫不就是王行止?”
那说书先生显然是被喜欢“胡思乱想”的小童给问傻了,指了指自己被烧伤布满的左脸:“唉,小子,你什么眼神?你别总把我比做死人,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说罢,便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了,显然是身上有旧伤。
那说书先生回到了家中,家里很空荡,没什么重要东西。
说书先生自己做了饭,一口一口闷闷的吃着,可不知怎么的,却越吃越咸。
说书先生疑惑,他做饭技术挺好的。是盐放多了,还是泪水,谁知道呢?
说书先生胡乱抹了把脸,将泪水尽数擦去。
他说:“云行之,我想你了。”
——行止·完——
第139章 番外:松子糖
时彦十七岁入世,一身风骨磊落,眉目清盛,恰是人间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自神医山庄出山,褪去山中闲散稚气,揣着一腔少年人滚烫赤诚的“人间正道”,入京城、赴朝堂,奉旨入宫,做了年仅十岁的云长卿的启蒙太傅。
至于如何成的?
是云长卿自己选的,在一众青年才俊中,一眼看中了时彦,抱着他不肯撒手。
贤德帝念在云长卿生母早逝,时彦又确数太过优秀,便应允了。
彼时的时彦,脊背挺直,身手利落,未曾落旧伤,未曾染沉疴,一手剑法行云流水,一手书卷落笔云烟。
春日风和,御园芳草萋萋,暖风徐徐,最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时彦寻来竹骨素纸,亲手为小皇子糊了一只飞燕纸鸢。他指尖纤细干净,动作温柔,寥寥几笔勾勒羽翼,简简单单,却轻盈好看。
园中风软,时彦牵着线轴,缓步缓步前行,身姿清挺如玉。
“长卿,快跟上来。”他回头轻唤,嗓音清润温柔。
七岁的云长卿穿着一身锦缎小袍,步履匆匆跟在他身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天上摇摇升起的纸鸢,又频频回头望着身前的时彦。
纸鸢乘风渐高,扶摇掠云。
孩童心性雀跃,云长卿一时贪快,小短腿急急奔跑,没留意脚下芳草湿软,石阶微滑,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他根本来不及站稳,直直朝着前方的时彦摔去。
时彦反应极快,即刻收线转身,下意识张开双臂。
小小的一团温软孩童重重撞进他怀里,带着奔跑的风与暖意,连带力道撞得两人一同后退半步。
时彦稳稳托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护在怀中,半点不曾让他磕碰受伤。
可云长卿到底年纪小,猝不及防摔倒,鼻尖撞在时彦衣襟上,一瞬委屈翻涌,眼眶瞬间红透。
温热的泪珠簌簌落下来,沾湿了时彦素色的衣料。
他埋在时彦怀中,小手死死攥着时彦的衣袖,鼻尖通红,带着浓重的哭腔,一遍遍喊:“漂亮哥哥——太傅——!”
时彦微微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团子,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轻轻顺着孩子的后背,指尖温柔擦拭去他脸颊的泪珠,轻声低哄,语气是独独对他才有的纵容温柔:“不哭不哭,摔疼了?”
云长卿埋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不肯抬头,只顾着黏黏糊糊蹭着他,一遍遍小声唤他太傅。
时彦怀抱着还在小声抽噎的云长卿,耐心顺着孩童柔软的脊背,待他哭声渐渐细碎,只剩肩头一抽一抽的轻颤,才缓缓腾出一只手,探进自己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那是下山临行前,师姐时玥偷偷塞给他的零嘴。
师姐最疼他这个最小的师弟,知晓他素来嘴淡喜甜,便连夜亲手炒了一匣子松子糖。颗颗糖块裹着细密的松仁碎,金黄透亮,干爽不黏牙,满满塞了他好几处衣袋。
时彦其实是舍不得吃的,毕竟他何时回去还是个变数。
指尖触到圆润坚硬的糖块,他轻轻取了出来。
一枚小巧玲珑的松子糖,裹着薄薄的糖霜,松仁香气清浅绵长,甜而不腻。
时彦捏着糖块,低头看向怀里眼眶通红的小团子,嗓音温柔得像拂面春风:“不哭了,太傅给你吃糖。”
云长卿闻声,微微抬起埋在他衣襟里的小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含着一汪未干的泪。
时彦指尖微微用力,剥去外层薄薄的糖衣纸,将晶莹的松子糖递到他粉嫩的唇边。
“张嘴。”
云长卿乖乖听话,小口含住糖块。
清甜的糖味混着醇厚的松仁香,瞬间在舌尖化开。
他不再哭闹,安安静静窝在时彦怀里,小口小口抿着糖块,眉眼一点点舒展。
时彦垂眸看着他,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指尖下意识轻轻擦去他脸颊残留的一点泪痕。
“甜吗?”
“甜!”云长卿含着糖,小脑袋用力点了点,一双眸子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他抬手,小小的手紧紧攥住时彦的衣袖,整个人黏在少年太傅怀中,寸步不肯松开:“太傅的糖,最甜了!比宫里所有糖都甜!”
第140章 番外:时彦受伤了
春光渐深,距御园放鸢吃糖那日,已过整月。
这些时日是大启宫廷少有的安稳平和。时彦日日入宫授课,晨起教书、暮伴闲谈。
云长卿愈发依赖他,日日黏在他身侧,太傅长太傅短。
那日午后,天色微阴,微风微凉。
时彦依例带着云长卿出城去往近郊书院,寻访古籍拓本。
车马行至城郊僻静官道,两侧林木葱郁,枝叶蔽日,四下寂静得只剩车轮碌碌轻响。
无人设防,最是凶险。
林间骤然破空声骤起!
数道寒芒自密林深处疾射而出,是淬了浅毒的短箭,直奔马车车帘,箭风凌厉,杀意刺骨,直指车内最尊贵的七皇子云长卿!
随行侍卫惊呼拔刀,已然晚了半步。
箭速极快,转瞬便至车前。
车内的云长卿年仅七岁,从未见过这般凶险阵仗,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小脸刹那惨白,浑身僵硬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时彦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俯身,长臂猛地将懵懂失神的云长卿狠狠扣进怀中,死死护在胸腹之下,将自己的脊背与左肩,全然暴露在破空而来的箭刃之前。
“噗——”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突兀响起。
这是时彦第一次因为云长卿所受伤.
冰冷的箭头狠狠穿透轻薄的素色衣袍,直直钉入时彦的左肩肩胛深处。刺骨的寒意混着细碎的毒意瞬间炸开,穿透皮肉,磨抵骨缝,尖锐剧痛席卷全身。
时彦身形猛地一震,脊背瞬间绷紧,额角一瞬渗出细密冷汗。
他虽自幼在神医山庄习武行医,筋骨坚韧,可这一箭力道极狠,几乎贯穿肩骨。
外头侍卫已然反应过来,即刻护驾围杀,兵刃交接之声、刺客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所有刺客尽数伏诛。
车内只剩沉沉的呼吸声。
时彦缓缓松了紧扣的手臂,脊背绷得发僵,左肩传来钻心的剧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缝皮肉,疼得指尖微微发颤,温热的血色顺着衣料层层浸透,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
血腥味淡淡漫开。
被死死护在怀里的云长卿,这才骤然回神。
他慢慢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眸子瞬间盛满了惊恐,看着时彦左肩不断蔓延的血色,看着少年太傅素来温润干净的衣袍染满猩红,小脸血色尽褪,煞白如纸。
“太傅……”
孩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细碎又恐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滴在时彦的衣襟上,滚烫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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