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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洲缓缓直起身,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又看了看身后沉默如铁的营垒,以及身边眼眶泛红、死死握紧刀柄的秦淮与林永健。
他脸上是一种决绝的冰冷,以及眼底升腾而起、再不掩饰的愤怒。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激荡在旷野之上,悲怆而狂放,“好一个‘铁证如山’!好一个‘君要臣死’!”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一抖缰绳,黑色骏马人立而起,发出震天长嘶。陆知洲的声音如同滚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既然这煌煌天日,不容我陆某存身!既然这庙堂之高,定要迫我于死地!”
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那柄刚刚擦拭过的长刀,刀锋直指苍穹,寒光凛冽,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和燃烧的双眸。
“那今日,我陆知洲——便反了这无道之天,又如何?!”
“将军!”秦淮、林永健及身后亲卫热血上涌,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坡下成翡又惊又怒,没料到陆知洲竟敢当众直斥太子并断然称反:“逆贼找死!弓弩手预备——!”
然而,他命令尚未完全出口,只见坡上那道靛青身影,已如一道劈开晦暗天色的闪电,纵马直冲下来!黑马如龙,速度奇快无比,竟是单骑直闯数千军阵!
“保护统领!”朝廷骑兵一阵骚动,前排长矛如林般竖起。
陆知洲对那森寒的矛尖视若无睹。他伏低身形,几乎与马背平齐,手中长刀拖在身后,只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手腕一翻,刀光乍起!
没有繁复的花哨,刀光如匹练,贴着几根刺来的长矛杆子逆削而上,“咔嚓”声与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血光迸现中,他已如一道幽灵般撕开了最前排的阻拦,目标明确,直取中军那银甲红袍的成翡!
成翡大骇,急忙举枪格挡。他亦是东宫高手,枪法不俗。
然而陆知洲这一冲之势,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刀锋与枪杆相交,爆出一溜火星,沉重的力道震得成翡手臂发麻。
成翡勉强回枪,却已慢了半分。
刀光闪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知洲的黑马已冲过成翡身侧,毫不停留,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直到他奔出十数步,成翡僵在马上的身体才猛地一颤,手中令旗和长枪颓然落地。
他难以置信地抬手,想要捂住脖颈,那里却只有一道极细的血线迅速扩大。
“嗬……嗬……”他发出漏气般的声音,银甲领口迅速被涌出的鲜血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随即,头颅一歪,整个人从马背上沉重地栽落下去,溅起一片尘土。
主将授首,朝廷骑兵瞬间大乱,惊恐的呼喊与战马的嘶鸣交织。
陆知洲已单骑返回坡上,勒马转身,横刀而立。
刀尖上,一缕鲜血正缓缓滴落。他气息微乱,战甲上溅了几点暗红。
不过一个来回。
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他举起手中那卷从成翡尸体旁顺势夺过的明黄帛书,看也未看,内力一吐。
“嗤啦——!”
帛书在他手中被轻易撕裂成无数碎片,如同枯黄的蝶,被北风一卷,纷纷扬扬,散落在染血的荒野之上。
再无言语。
但那一人一马一刀的身影,以及漫天飞舞的诏书碎片,已然将他的答案,昭示于这苍天黄土,与所有惊骇的目光之前。
第3章 真假皇子3
东宫,承恩殿。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缕缕青烟,是价值千金的龙脑香,清冽宁神,此刻却压不住殿内弥漫的、近乎凝固的窒闷。
午后本该明亮的日光被厚重的云锦帷幔滤得昏沉,只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叶瑜背对着殿门,站在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舆图》前。
舆图精细,山川城池历历在目,北境那片被他用朱笔重重圈出的区域,此刻却像一块灼人的烙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停下,接着是带着颤音的禀报:“殿下……北边……成翡统领……失手了。陆知洲……当众撕毁诏书,斩杀成统领,已……已公然称逆。”
殿内死寂。
跪在门外阴影里的传信宦官,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和殿内骤然粗重了一瞬的呼吸。
“喀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开!
是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碗,被狠狠掼在了光可鉴人的地上,霎时间粉身碎骨,冰裂般的纹路四散蔓延,清亮的茶汤与碧绿的茶叶泼溅开来,污了那象征尊贵的明黄色衣摆下缘。
“废物!”
叶瑜霍然转身,那张平日里惯于作出温润表情的俊美脸上,此刻涨红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底烧着两簇扭曲的火焰,那是计划受挫后的狂怒,与难以言说的惊惶。
“都是一群废物!”他的声音不再刻意维持平稳,拔高而狠戾,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感,“三千精骑!东宫禁卫!拿着孤的旨意!去对付一个从最底层的泥泞里爬出来的草莽!居然……居然让他杀了主将,扬长而去?!还让他当着数千人的面,撕了孤的诏书?!”
他几步冲到殿中,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淬毒的针,扫过地上跪伏的宦官,又仿佛穿透殿墙,望向那遥远的、令他芒刺在背的北境。
“孤养着你们,用最好的粮饷,最利的兵器,就养出这等不堪一击的货色?连一个武夫的命都取不来?!他陆知洲是什么?是真龙降世吗?啊?!”
最后一声质问,几乎是嘶吼出来。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陆知洲没死,反而被他亲手逼反,声势更壮。
这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这个“太子”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猛地抓起案几上另一份关于北境粮草调动的奏章,看也不看,双手用力——“嗤啦”一声,坚韧的奏章被硬生生撕成两半,再撕,直到成为一把无用的碎片,从他颤抖的指间簌簌落下。
“传令下去……”他喘着粗气,声音因暴怒而沙哑断续,“北境沿线所有关隘、州府,给孤盯死了!一只鸟也不准往他那边飞!还有,给孤继续派人……悬赏再加倍!孤就不信,他陆知洲真是铁打的金刚,能挡得住这天下皆敌!”
话虽狠厉,但那急促的呼吸,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未能一举除掉心腹大患的恐惧与急躁,却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殿内,唯有碎片满地,茶香混合着恐惧的气息,幽幽飘散。那幅《万里江山舆图》上,北境的朱红圈印,愈发显得刺目,仿佛随时会渗出血来。
*
金砖:古代东宫地面铺的砖,最核心、最尊贵的叫金砖(也叫御窑金砖、京砖)。
第4章 真假皇子4
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重新填满承恩殿,殿内便只剩下了叶瑜粗重的喘息声。
谋士范符一直静立在殿柱的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附庸。
此刻他才缓步上前,靴底小心地避开瓷片与茶渍。
他的目光落在叶瑜因暴怒而晕开薄红的脸上,晕开的红浸染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感,与他方才摔杯咆哮的狰狞判若两人。
范符看得怔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眩,但随即,更深的、近乎刻薄的清醒便覆了上来,将那瞬间的失神碾碎,化为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
美则美矣,终究是……不堪大用,易怒易折。
“殿下,”他开口,声音温柔,“盛怒伤身,亦损慧断。事已至此,雷霆之怒于大势无补。”
叶瑜猛地扭头看向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熄的火星与惊悸后的水光,像是受惊的鹿,却又透着狠戾。“无补?难道要孤坐视那逆贼嚣张,戳着孤的脊梁骨骂吗?!”他声音依旧尖利。
“范某有一计,或可试之。”范符不疾不徐道。
“何计?快说!”叶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同时下意识地急步上前,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他走得急,雪白纤细的手指竟一下子攥住了范符靛青色衣袍的前襟,力道不小,指节都微微泛白。
两人瞬间拉近了距离。
范符身形高大,比叶瑜足足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厚,立在原地如山岳般沉稳。叶瑜这般靠近,从稍远处看去,竟像是主动投入了对方怀中,被那高大的身影全然笼罩。
他仰着脸,急切与慌乱取代了之前的暴怒,全然依赖于眼前之人的姿态。
范符垂眸,看着抓在自己衣襟上的那只手,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的血管,与自己的深色衣料形成鲜明对比。
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
叶瑜似乎被他的目光烫到,猛地反应过来,倏地松开了手,指尖蜷缩回去,脸上那层薄红似乎更深了些。
范符不着痕迹地整了整微皱的衣襟,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陆知洲如今虽逞一时之勇,但其举事,终究是以下犯上,师出无名。而殿下‘爱才重士’、‘温文敦厚’之名,早已遍传天下,深入人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叶瑜的神色,“此刻,殿下什么都不必再做,尤其不可再急切催逼,更无需再明发悬赏格杀。”
“什么?”叶瑜蹙眉,不解。
“只需静静等待便可。”范符声音放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他既已公然称逆,便是自绝于朝廷法统。殿下越是宽仁隐忍,越是显其狂悖暴虐。天下人,尤其是那些自诩忠义的士大夫、观望的地方势力,会如何看待?一个是被逼‘谋反’、手段激烈的武将,一个是受逆臣挑衅却依旧保持‘风度’的储君……时日稍长,人心向背,高下立判。届时,殿下再以煌煌王师之名征讨,便是顺应天意民心,陆知洲纵有万夫之勇,又能挣扎几时?”
叶瑜眼中的急躁慢慢被思索取代,但疑虑未消:“可若他趁势坐大……”
“北地苦寒,资源有限。他无朝廷名分,粮饷何来?人心岂能久附?殿下只需暗中收紧锁链,断其外援,扰其后方,其势自溃。此乃阳谋,比之派死士刺客,更为稳妥,也更……”范符意味深长地看了叶瑜一眼,“更符合殿下您‘天下’所期望的储君形象。”
叶瑜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云纹,显然在权衡。
范符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疑惑与探究:“只是,范某有一事不明。陆知洲虽有军功,亦有些实力,但观其以往,对殿下……似无任何威胁。殿下为何如此执着,定要置其于死地,甚至……不惜以激烈手段,将其生生逼至谋反境地?此非上策,反易生变,如眼前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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