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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谦悻悻:“说不定呢……”
说不定什么?谁也没有再讨论。
当今圣上常年征战,前两年才班师回朝,太子监国多年,数月前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去了,只有一个女儿。现在东宫空悬,圣上龙体不佳,有意在宗室里立储。
不过后宫还有几位娘娘,尤其徐阁老的女儿徐贵妃,极受圣上宠爱,夜夜宿在她那里,最后情况如何也难说。
众人一想,徐骋爷爷是阁臣,姑姑是贵妃,他自个儿又素有才名,这院试案首之名,哪里轮得到旁人?
“你的支持我没齿难忘,这种情况下都能投我一票。”宋聿对陆谦感激道。
“宋兄,这事真说不定,今年大姑姑那边的弟妹们想来过年,我祖母都没让来。”陆谦说道,他大姑姑正是嫁给徐阁老侄子。
宋聿若有所思,几人都没再说话。
劝说他们一起吃点,这几人都吃过了,陆谦带头闹着要看宋聿的画,宋聿给他们抱了一摞出来。
等他吃完,那四人还在争论花鸟图挂在墙上好还是做成扇面好。
“你们若喜欢就拿去,拿我的画和名家相比,出了这道门要被唾沫星子淹死。”宋聿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哭笑不得。
“此言差矣,谁又能知道数百年后,宋兄的佳作是否也流芳后世?”陆谦手速极快地拿了一幅钟爱的荷花。
其他三人见他拿了,也纷纷不再客气,各自挑了一幅最喜欢的。
他们抵达试院门口时,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门口人头攒动,讨论声不绝于耳,有些人信心在握,有些人额头汗都出来了,面色苍白。
宋聿怕挤到许金,两人挑了一个空旷点的位置。
午时一刻,试院大门轰然开启。
“来了来了!”
“别挤,别挤啊!”
“后面的别挤了!前面有人摔倒了!”
陆谦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静止,整个人着急地伸长脖子看,嘴里嘀嘀咕咕:“保佑,保佑……”
白纸黑字,字迹也不大,离远了一点都看不清楚,宋聿眯着眼找自己的名字。
……看不清楚。
“公子!公子!中了!第三!第三!”
陆家书童狼狈地从里头挤出来,还没喘口气,又大声吼道:
“宋公子案首!宋公子是案首!”
陆谦心里那颗大石头终于落地,激动地拍书童的肩膀:“好样的!你终于管用了一回!”
第三名!他和祖母的赌,终究是他赢了!
“宋兄!”陆谦兴奋地转身,宋聿没有丝毫喜悦的神色让他心里一顿。
宋聿回过神,心里叹了口气,“没事,我们先回去吧。”
许金原本替相公高兴,见气氛陡然沉闷,有些不明所以。
宋聿不想表现出太多忧虑,路过卖花担子,花十五文买了五朵荷花,卖花郎赠了两片荷叶。
“恭喜宋老爷得院试案首,您乃是本朝第四位小三元,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刚到家里,报喜的人群便来了两波,吆喝得整条街都听得到,几个邻居也跟宋聿道喜。
宋聿扯起笑容道谢,包了喜钱逐一给出去。
等人都走光了,陆谦才斟酌着开口,“宋兄,这事……”
宋聿看着少年喂猫的身影,低声道:“我与学政大人不熟,看来你是对的。”
“可这么一弄,你成了靶子了,我和徐骋见过几面,那家伙心气很高,不是个大方的人。”陆谦说,“都怪我这张嘴。”
“事已至此,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你先给你家里报喜去。”
家里人的确在等,陆谦心事重重地走了。
“相公,”院里的人抱着猫进来,他并不是没感觉到凝重的气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案首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宋聿握着他的手,摩挲着一些还未消散的老茧,“徐阁老的孙子未得案首,落到我头上未必就是好事。”
“不知这位李大人……”宋聿蹙眉。
李觅是阁老李铮的小儿子,母亲是徐阁老的大女儿,这几家打断筋骨连着皮,能让李觅做出如此选择,宋聿只能想到一个人。
“要变天了。”他低声说。
许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还照着呢。”
秋秋喵了一声,仿佛在附和。
宋聿看了他许久,忽而一笑:“好阿许,我脸上有点痒。”
少年伸手摸了摸,“这里?”
“不是,是这里。”宋聿捏住他手,放在唇上。
少年的脸顷刻间红透了,“相,相公,青天白日……”
“亲亲手也不可以?”宋聿问他。
“可……可以……”
“逗你的,我当然听阿许的话。”使坏的人终究没忍住笑,像搂宝贝那样将脸颊通红的人搂进怀里。
吾妻尚年少,怜语慰卿卿。
第44章
白案既发,按照松州府惯例,本届所有生员都需到威盛楼参加书会,便于生员们交流学识,互通资历,不论是否入仕为官,本府生员毕竟同为一脉,理应互相了解。
还没入席时,同出一县的生员们坐在一起,宋聿几人幸而都没落榜,同县其他人少有过来跟他们说话的。
宋聿歉意道:“我连累了几位。”
“哎——此话何意?”陆谦不悦,压低声音,“我难不成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
还没聊几句,有人大声通传:“李大人到——陈大人到——”
众人连忙起身拱手:“学政大人,知府大人。”
“都坐吧,这届生员人才济济,江南富庶地,到底是不一样。”李觅爽朗地一挥袖,随口夸赞。
陈其恪说话还是那个风格:“我松州府学子勤勉,幸而没让李大人见笑。”
陈其恪与李觅坐在主位,众人正式入席,这书会才算正式开场。
李觅拂袖问道:“不知这一届案首是哪位?听说是小三元?”
宋聿静下心神起身拱手:“学生宋聿,幸得案首。”
李觅将他细细打量一番,笑道:“果真一表人才,文章妙,人更妙,既然这书会还有题诗作画的章程,不如就请案首为我们开个场?听闻宋生擅画,今日便好好瞧一瞧。”
一番话下来没给宋聿任何拒绝的机会,李觅话音刚落,四个书童便已将文房四宝、丹青长案抬上来。
宋聿拱手:“学生献丑了。”
他的画作流传在外的至今也就那么一张,不少人传言他盗取别人画作,有欺世盗名之嫌。
宋聿座下第二位,身穿白袍,头簪羊脂白玉,肩背挺直得有些过分,就像有人吊着他的脖子似的。他并未关注作画的宋聿,反而起身:“学生不才,也擅画,今日诸位同科在场,也想请教一番。”
李觅颔首:“备笔墨。”
上好宣纸铺开,湖笔浸饱墨汁,徐骋走过宋聿身边时才漫不经心瞟了一眼,脚步微顿。
此人果真自成一派?
他有心想再看几眼,却又舍不下面子,昂首挺胸地到桌前挥毫泼墨。
陆谦下首第十一位,情绪就比徐骋明显得多,那双眼睛藏不住任何事,不过盯的却是陆谦。
此人正是穆匀,他府试得中次名,本来信心满满想争徐骋之下的第二名,却没想到院试放榜,他竟然掉到了第十一名!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还在第十一的位置,那个宋聿倒也罢了,凭什么一向不如他的纨绔妻弟是第三名!
他天资比陆谦好,名声也远非陆谦能及,怎么就让这个纨绔子弟爬到了头上?
想起夫人陆语,穆匀心里更加难以接受,那个泼辣女人,哪里有云儿小意温柔?可如果陆谦来日得势,他还非得供着那女人不可,陆谦可不像岳父那么古板,真的会为姐姐出手。
穆匀的视线陆谦并非没有察觉,不过他懒得理会,不能下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的面子,也不想跟狗说一句话。
其他人吟诗作对,他也顺势作了一首,便到宋聿身旁不远处看他作画。
陆谦边看边觉得自个儿交朋友的眼光真好,宋兄这一手画技,真是浑然天成。按宋聿这个年纪似乎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学……不不不,是从上辈子就开始学。
宋聿收笔,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错,没有马前失蹄。
书童将画作悬挂在众人面前,纸背附上毛毡以便展示。
这是一副很应景的画,画的便是今日威盛楼宴会,不过半个时辰,众人酒都没吃尽兴,怎么这么快?这人是有八只手吗?
李觅起身到跟前,看了半晌,神情展开:“不错不错,不失工笔之细致,写意之灵动,名不虚传,来人,拿笔来。”
学政大人挥毫,亲自为一个秀才的画题了一首诗。
不少目光震惊中带着艳羡,转而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在宋聿和徐骋之间来回。
宋聿落座时,徐骋也画好了。陈其恪上前鉴赏,并题了一首诗,然而这两人越是不厚此薄彼,越显得徐骋不如宋聿。
可案首之名是李觅亲点,这其中就耐人寻味了,李觅和陈其恪到底是和还是不和?
不管怎样,在场众人觉得徐骋和宋聿肯定是不和,徐骋都快把宋聿的那幅画盯出个洞。
每位生员都得到一柄巴掌大的银如意,等宴会散场,已经是日头西斜。
等宋聿回到小院,在门墙外就听到少年在和猫咪说话。
他轻轻推开门,“我回来了。”
许金的眼睛亮得像小星子,几乎和狸奴一起奔向他。狸奴喵喵叫着蹭他的腿,用爪子拨弄宋聿手上鱼的尾巴。
阿许则是接过鱼,挽着他的胳膊,“相公渴了吗?饿吗?”
宋聿笑着:“刚在宴会上吃过,你和秋秋说什么呢?”
“它不肯喝水,我正跟它讲道理。”许金说。
他将那条鱼泡进水里,回来便看到书生正撸着狸奴。
“相公,午时穆夫人来过,带了两匹布两包点心,还带了一罐羊奶给秋秋。”许金抱出那两匹布给他看,是不错的料子。
“穆匀这次名次下降,神情有些不太好,穆夫人大概也猜到了,这是不想让关系僵化。”宋聿沉吟着,“我和穆匀僵不僵是另外的事,你和穆夫人合得来就好。”
“穆夫人为人爽利心善,我有些事想不明白,还是她提点我。”许金将那两匹布放下,倒了一些羊奶给秋秋,“真是有福气的小狸奴,走到哪里都招人惦记。”
秋秋啪嗒啪嗒喝奶,喝得整张猫脸都是飞溅的羊奶珠子,看起来笨笨的。
府学之事基本已办妥,在丘乘书院入学考试之前,他们得先回句琴一趟。
等确认府城暂时没什么事,二人便收拾好包袱,轻装简行出发,走水路历经三个时辰抵达句琴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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