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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他开始做饭,正切菜时院门嘎吱一声,书生果不其然回来了。
宋聿提着一个小篮子搁到灶台边,“齐兄给的岭南萍婆。”
宋聿换了衣服进来坐在泥炉边添柴,许金便指指橱柜里的药包说道:“相公,我今日去医馆开了两包药,花了七百文。”
宋聿惊得顿时站起来:“开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今早吹冷风感冒了?”
“今早一点都不冷,”许金拿出那张方子,“本来去了春德堂,那里的大夫也是个双儿,喜怒无常,开了方子我却不敢用,又到回春堂请一位白胡子老先生看过方子,本来方子也没问题,只是起效慢,改了两味药,三日吃一副,我就抓了两副回来。”
这么大费周章地抓了药回来,肯定不是一般事,宋聿心里懊恼少年身体出了问题自己竟然没发现,“是什么病?怎么三日吃一次?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们还有点积蓄,一日吃一副也出得起!”
相公素来凡事在握,许金还没见他这么急切慌乱,忙说道:“那大夫说三日吃一次最适宜,是……是我身体,几年内生不了,得调养才能生。”
“生不了?”宋聿愣了一下,“调养身体要紧,生不了就生不了,这辈子不生也罢。”
许金噗嗤笑了:“可是我还想有个像相公一样的孩子。”
宋聿心头大石头落地,忍不住紧紧搂着他,“大夫说怎么调养?我是不是明日去买根老山参回来。”
“不用老山参,按平日里那样就好了,”许金见他不信又说道:“大夫亲口说的。”
宋聿已经明白来龙去脉,从小到大劳累的生活给许金留下很多印记,比如他的双儿会闲不住,要不是他拦着,许金几天就能加班加点缝好一件衣服。
“正好我今天买了一条鱼,煲个鱼汤。”宋聿将那条本来打算晒咸鱼的大草鱼提进来。
许金咂舌:“这条太大了,不急着炖汤,大夫说我们平日里已经吃得很好了。”
宋聿一想也是,炖这么一锅鱼汤,宋清文也走了,对他们两个来说是个麻烦,杀完不吃很容易坏,这燥热天气区区冰桶根本无济于事。
“今晚多炒点红肉吧,我以后买小的。”宋聿顺便杀了那条鱼,刮去鱼鳞,洗净抹上腌料挂在外头。
许金站在一旁瞅,相公杀鱼好利落,鱼的大尾巴拍得桌案哐哐作响,血流了满手,他相公眼睛都不眨,好像《异闻录》里佛面蛇心的梅员外梅天良。
“喵!”秋秋盯上了鱼内脏,喵呜!肥美的鱼内脏!
宋聿将内脏洗净剁碎,拌上嫩绿小麦青叶,“你这只小猫,怎么与众不同,偏爱吃草叶子呢?”
自从宋聿拿小麦草给秋秋排毛球后,秋秋大王的最爱从大老鼠变成了大老鼠和小麦草。
狸奴大口大口地吃着,时不时高兴得喵一声。
“这院里老鼠都被秋秋逮光了,它现如今似乎更爱吃猫粮。”
许金正要做菜,宋聿拿走锅铲道:“今后我做饭,阿许千万不能碰凉水。”
许金有些急了,“相公,连菜也不让我做了,可是我喜欢给你做饭。你平日那么累,回来还做饭,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做饭不累的。”
两人难得争执起来。
想了一会儿,宋聿道:“要不买个仆人吧。”
少年纠结了好一会儿,闷闷出声:“我不喜欢。”
“嗯?”宋聿没听清。
许金低头踌躇道:“我不喜欢其他人住在我们家里。”
书生眼里含着笑意,这让他有了许多底气,“相公,大夫都说我最近身子养得不错,像以前一样生活就可以,若不能照顾你,我不愉悦,大夫说不愉悦也会损害身体。”
宋聿无奈:“怎么突然这么能言善辩了?那好吧,重活千万得等我回来再做。”
“哪里有什么重活。”许金顿时欢欣起来,将宋聿推到小凳子上坐下,拿起宋聿放在一旁的书塞进他手里,“相公答应了,那就像往常一样。”
他在灶台拿着锅铲,兴奋地问宋聿明天午间吃什么,看这样子明天天阴,他要去给宋聿送午饭。
他实在太快乐,感染得宋聿也忍不住笑起来,“焯青菜和瓠瓜炒肉吧。”
许金琢磨道:“那再加个炖蛋。”
他爱吃这种柔嫩软糯的东西,并且已经不吝于表达自己的喜欢。
宋聿扬起唇:“好,我等着阿许。”
第55章
宋清文这一趟回去过了不久,周蔷便寄了一封信来,里头写了孩子百日宴的日子,并专门说了,如果不方便回来也没关系,他们过不久就会到府城来,到时候再聚也好。
话是如此说,三月底四月初的时候,宋聿他们也必须得回去一趟,那会儿是许良和陆谦的婚期。
三月中旬,陆家在府郊宗祠为陆谦摆案加冠,那天正好休沐,宋聿和许金早早便到了,陆语好久不见许金,拉他去认识其他双儿女儿。
“伯匀兄,你们为何都不称呼我的字?”齐纪深问道。
他比宋聿大两岁,比陆谦大三岁,这两人一直齐兄齐兄地叫他,不见称呼他纪深兄。
齐纪深,姓齐名严,字纪深,因“严”字与当今太后名讳同音,需避谶,比较麻烦,他行走在外只说字不说名。
宋聿道:“那会儿我和陆兄都没有字,谁也想不起来用字称呼你,现在是习惯了。”
齐纪深喝了口茶,咂舌:“雨前龙井,真是大手笔,陆兄最近着实发达了。”
冰店和瓷器店声名鹊起,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陆家大房平日里游离在管家权之外,今年靠着陆谦这两间铺子,硬生生支棱起来了。关键这两间铺子的客人都是颇有家底的人家,瓷器店的松石蓝又极受追捧,陆家因此结交了不少人脉。
流程和宋聿冠礼大差不差,只是规格要高得多,陆谦祭拜完天地父母,还得挨个听听长辈亲戚的吉祥话,等一切结束,他躲了人群靠在柱子上,累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伯澧兄,大喜的日子怎么躲起来了。”
陆谦毫无姿态地有气无力道:“你们就别取笑我了。”
齐纪深用扇子拍了拍陆公子的肩,“那头叫你呢,知道你累了,我和伯匀兄便先回去,明日再聚。”
陆谦哀叹一声,先送他们出去,被他二叔抓回宗祠同亲族寒暄。
冠礼结束,陆谦提前三日回句琴准备纳吉,走之前几天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旁人问为何如此高兴,他嘚嘚瑟瑟地说自己即将成婚,得意得让人家只能干巴巴祝福一句。
三月廿二,宜纳采、问名、纳吉。
纳吉这日,陆家遣媒人掐着吉时上门,许良虽在家里却并未露面,他躲在自己那间厢房里,从窗户缝里看见媒人进了堂屋。
许大娘子这几日格外殷勤,不仅把堂屋收拾得锃亮,还破天荒地给许良做了两身新衣裳。
“你且记着,”许大娘子给他整理衣领时,手上动作并不温柔,“陆家这门亲是你娘我费了大力气才攀上的。到了人家家里,手脚勤快些,嘴甜些,别叫人挑出错来。若能早些怀上,你在陆家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许良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许大娘子的声音压低,“陆家给的聘礼,娘会替你好好收着。往后你在婆家若受了委屈,这些就是你的底气。”
许良没说话。
那些东西一旦进了娘的口袋,就再也不会出来。
外头传来媒人道喜的声音,说什么“天作之合”,又奉上了纳吉礼,一对金镯子、两匹红绢、一盒珠钗,还有一对活雁。
许家众人在堂屋里连声赞叹。
许良低头看了看自己套着一只绞丝银镯的手腕,又看了看窗缝外那只被捆住脚,不断扑腾着翅膀的大雁,把窗户轻轻合上了。
结契礼前一日,宋聿二人也回到句琴,许金作为和他关系亲的娘家人,第二日天摸黑就来陪他。
“哥,我怎么有点喘不过气。”许良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他见陆谦喜欢,前后编了五六条,公子哥儿衣物多,这样也能换着系。
许金在他旁边坐下:“害怕吗”
许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一点。”
许金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带来的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我和相公给你的,今早就会添到妆匣里。”
许良打开,上面是一对镶嵌了红色宝石,工艺极为复杂的绞丝银镯。
“让你们破费了。”许良低声道。
“这是给你添妆的,不算破费。”许金笑了笑,顿了顿,又说,“待会儿陆兄弟来接你前,你若害怕,就抓着我。”
许良攥着那只盒子,眼眶有些发酸。
“哥,”许良的声音闷闷的,“你成亲的时候也怕吗?”
许金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时候顾不上怕,我自己背了包袱走过去的,我只想着,能有口饭吃就行。”
“后来呢?”
“后来……”许金弯起眼睛,“后来就发现,相公他很好。”
许良看着许金脸上不自觉漾开的笑意,忽然觉得,成亲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像摸不透的一团迷雾。
四月初八,宜嫁娶。
天不亮,许良就被拽起来梳妆。
许大娘子难得亲自动手,却不是因为她心疼许良,而是怕请来的梳头婆子手艺不够好,叫陆家的人看了笑话。
“腰挺直了。”她一边给许良绞脸,一边低声训斥,“别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叫人觉得咱们许家没规矩。”
许良疼得眼眶泛红,却没敢吭声。
脂粉盖住了眉心的红痣,嘴唇涂了胭脂,头发被挽成发髻,插上陆家送来的金簪。铜镜里的人陌生得不像自己。
许大娘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道:“到了陆家,好好伺候夫君,孝顺公婆。若是陆谦敢欺负你,你回来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许良垂下眼。
外头唢呐声响起来。
“花轿到了!”许菱跑进来喊。
许良被盖上红盖头,搀着往外走。脚下踩过门槛,踩过红毡,他听见许大娘子的哭声,哭得很大声,但许良分不清,那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舍不得。
轿帘掀开,他弯腰进去。
轿子晃了一下,抬起来了。
许良坐在轿子里,他的手掩在衣袖里,没人发现他有些晕轿。外头锣鼓喧天,渐渐进了县城,他的心却忽然安静下来。
不管怎样,从今天起,他就要离开许家了。
花轿在陆府门前落下。
许良被人扶出来,手里被塞进一段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牵着一个人。
他知道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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