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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有人给他喂过水。
是那种小口的、带着温热的半流质液体,
用极慢的速度被灌进他的喉咙,确保他在失去大部分吞咽能力的情况下不至于被呛到。
帝少洪在这一轮循环的后期,终于勉强能说出几个完整的字。
那些字很零散,像被拆散的句子碎片。
他问:"谁……你是谁!"
那人还是站在床边,只是略略偏了一下头。
"你做的那些事,"那人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帝少洪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曾经让太多人消失时,从未问过他们的名字。
赵凌风在帝少洪的梦境深处留下那道循环的结构锚点之后,转向了周盈。
周盈的梦境比帝少洪的更短促,但更密集。
她被放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不像房间,更像一个被改造成居住空间的储物隔间。
高度大约两米,宽度只能容她伸展开手臂。
墙面是粗糙的板材拼接而成的,缝隙处塞着一些旧布条,像是为了堵住风。
她的活动范围只有从墙角走到对面的墙壁。
六步,不多不少。
在这段极短的距离里,她需要处理所有的事——吃饭、饮水、休息、保持清醒。
空间里没有窗,光源来自墙角一盏极低瓦数的旧灯,昼夜不熄,但亮度和没有亮光区别不大。
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次完整的季节更替。
她能感觉到外面的温度在变化——最初是冷的,然后慢慢变暖,又变冷。
衣物料子没有变过,但她在反复的寒冷中学会了用自己的体温去保温一些极小的空间。
在这里的时间比她自己以为的要长得多。
当她终于从那个空间里被放出来时,步伐已经不太稳了。
站在走廊里,看着两边那些和她之前所处的空间一模一样的板材隔间。
她不知道那些隔间里住着什么人。
甚至不确定那些隔间里是否有人。
隔壁,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像是一只在睡眠中起伏的动物。
她走到那道隔间的门口,站了很久。
却没有胆量去推开那扇门。
可被杀的结局永远围绕着她,像是无尽恐怖,这里是地狱!
赵凌风让周盈的梦境循环在走廊中持续运行,然后他转向更深的地方。
帝少橙的牢房在第三轮镇定剂注射后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口。
赵凌风的精神力沿着那道裂口渗入,
绕过了帝少橙依然保持着的圆形防御场的主结构,进入了梦境的核心层。
帝少橙坐在一条长椅上。
长椅很旧,木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细小空洞。
他坐在长椅的中段,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很规矩,
像是被什么严格的教导反复训练过的坐法。
他面前是一片很大的空地。
空地边缘有一些建筑轮廓——不完整,像是被切割过的旧照片只保留了一部分边角。
那些建筑的样式很朴素,没有装饰,没有标识,只是灰砖和深色瓦片的重复排列。
他在等人。
他等了很长的时间。
空地上始终没有人影。
但风在吹,从空地的另一端吹过来,
带着一种干燥的、像旧布料被长时间悬挂在通风处的气息。
风里有微尘,在光线下缓慢浮动,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搅动的河。
帝少橙坐在长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一种非常规整的节奏——不像是随便的敲击,
更像是一段被记住很久的、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的节拍。
他等了很久,久到空地边缘的光线已经改变了三次方向。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远处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着。
那脚步没有靠近他,只是停在空地边缘的一个位置,
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这边,但没有走过来。
帝少橙没有抬头。他依然看着前方的那片空地,保持着那个坐姿。
"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吧。"
脚步声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离开。
只是停在那个位置上,像被固定住了。
"坐得久了会觉得凉,"帝少橙说,"这里没有暖炉。"
然后一个被他自以为傻瓜的小皇子出现了,是帝少青。
只是这回,那个记忆中的天真傻瓜,不再单纯,而是冷笑。
“你以为自己是利用了我,”帝少青嗤笑出声,
“可你并不知道皇帝把所有的禁军都交给了我。
我才是皇族的未来,是父皇最得意的‘太子’,
而你们,都是我的垫脚石。”
然后就是两人互掐互殴,直至死亡。
赵凌风收回精神力时,感到一阵极轻微的眩晕从太阳穴两侧蔓延开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些梦境的锚点都已经固定好了,应该能自行运行到天亮。
帝少洪和周盈的梦境会循环他们的设置,
帝少橙的梦境则会停留在那条长椅上,和帝少青的残魂纠缠。
帝少青肉身是已经被处决了,但魂魄还会继续折磨他的这些皇室同族,也算一种废物利用。
帝厉的残魂和周盈共享着同一段梦境结构,他们不需要独立锚点。
帝少皇的残魂也被困在帝少橙的梦境的残影里,
作为从小就欺辱他的对象,将会永无止境的互杀下去。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墨黑变成一种更稀薄的、像被稀释过的深灰。
远处有早行的车辆驶过潮湿的街道,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隔了几条街传过来,
沉而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张很厚的纸。
赵凌风睁开眼睛,把那枚暗金令牌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残留着昨夜积存的水珠,在路灯的余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远处监区的方向,那几盏探照灯还亮着,
灯光边缘融在晨雾里,像一圈正在扩散的、很缓慢的波纹。
第212章 前尘·献祭
帝少洪将被行刑当天的清晨,赵凌风醒来时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恢复得比预期更慢。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灰变成了浅灰,
街对面的梧桐树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湿润的、被夜雨洗过的深绿色。
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隔了几条街传来,短暂而模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很轻微的凉意,
像是血液循环正在缓慢地恢复到正常的流速。
他昨晚用了太多精神力去维持那些梦境的循环结构,
虽然大部分能量在过程中得到了平衡,但剩余的消耗仍然需要时间才能完全补充。
但今天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枚玉佩从昨晚后半夜开始就保持着一种持续的温热,温度不高,
稳定得像一颗被调低功率的发热元件在运行。
它在衣料下面贴着他的胸口,每隔一段时间会传来一次极轻微的、像脉搏一样的细弱跳动。
赵凌风在书桌前坐下,将那枚玉佩从衣领下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玉佩的表面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像是被反复握过很多年的旧玉器特有的质感。
边缘那些原本很浅的磨损痕迹,在这一夜的持续发热后变得更加均匀,
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薄光在覆盖它的表面。
他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沿着玉佩的纹理向内延伸。
这一次他没有遇到阻力。
他穿过那层温热的表面,进入了一个比之前更清晰的空间,
一种介于梦境和记忆之间的状态,像是隔着很薄的冰面看着水下的景象。
那些模糊的轮廓正在慢慢清晰起来。
他看到赵凌阳的背影,还是那一身残破的军装,站在一片被火光照亮的天际线下。
但不是上一次看到的那个角度的重复,
这一次,他从更近的距离、从侧面看到了那个背影的动作。
他看到赵凌阳的右手握着那枚玉佩的碎片,左手的掌心有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切口。
那个切口看起来已经不像是新鲜伤口了,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
像是被自己的体温反复覆盖过的膜。
但边缘的痕迹依然清晰——那是一种深度均匀的、不像是意外造成的切割。
赵凌阳站在火光中,将那枚玉佩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
"……如果你愿意,"他说,声音比上一次赵凌风听到的更轻,像是说给那枚玉佩听的,
也像是说给别的什么东西听的,"就回应一下。"
玉佩没有发光。
赵凌阳等了一会儿,然后把玉佩放低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考虑它的位置。
"很久以前,"他说,"小风把这枚玉佩给我的时候,说它会保我平安。
后来它也确实救过我好几次。
现在我把它还回来——它本来就应该在他的手里。"
他把玉佩的碎片举起来,手心朝上,让它在火光中被照亮。
"如果你还有余力,"他说,"就带他走。"
玉佩的表面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不是破碎,是那种像冰面上正在形成新纹路时的细微变化。
光从那道裂纹中透出来,颜色很浅,带着一种不均匀的、像旧灯丝重新通电时的暖调。
赵凌阳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答应了。"
他低下头,用右手拇指的指腹按了一下掌心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切口。
切口边缘被按到的位置,皮肤微微发白,然后又被周围的血色慢慢填充回来。
他把那枚玉佩放在自己掌心的那道切口上方,让它的边缘接触到尚未完全愈合的创面。
赵凌风在那一刻,隔着很远的距离,感受到了一种温热的东西沿着那枚玉佩的纹理正在被缓慢地引导进去。
不是血液,不是能量——是另一种更基础的、
像是组成一个人最核心的部分正在被一件一件地抽取出来,
然后注入到那枚正在发光的碎片里。
他看到赵凌阳的侧脸轮廓,在那一刻变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不是模糊,是一种像用铅笔反复描绘的线条正在被橡皮均匀地擦淡的、
轮廓边缘的锐度正在缓慢下降的变化。
"够不够?"赵凌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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