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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微是被一阵酥麻的痒意弄醒的。
意识从沉眠的深底慢慢浮上来,像气泡从幽暗的海水中升起。他还没睁开眼,感觉就已经先醒了——胸口上压着一小团软绵绵的重量,脖颈间有温热的气息一深一浅地拂过,每一下都带着奶香味。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戳,一下,又一下,力道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却执着得让人没法忽视。
他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惺忪的睡意。
裴知宴正趴在他胸口上,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歪着脑袋,用一根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他的下巴,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见沈令微终于睁眼了,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像有人在漆黑的湖底忽然点亮了一盏灯。
“爸爸!”裴知宴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高高扬起,像一只发现了花蜜的小蜜蜂,扑棱着翅膀就往沈令微怀里撞,“你醒了!”
沈令微的喉咙猛地紧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最脆弱的那根弦。他眨了两下眼,伸手捏了捏儿子脸颊上鼓鼓的软肉,声音哑哑的:“嗯,小阿宴真棒,起这么早。”
裴知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乳牙,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他突然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进沈令微的颈窝里,使劲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把肚皮翻出来给人看。蹭完之后又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小绒毛都竖起来了,却郑重其事地宣布:“爸爸,你好香。就像是太阳的味道。”
沈令微失笑,胸腔里震出一声低低的气音:“太阳哪有什么味道。”
“有的呀。”裴知宴认真极了,伸出短短的手指,点着沈令微的锁骨,一笔一划地戳,“就是暖暖的,闻一下就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嗯,我现在也有这个味道了。是爸爸给我的。”
沈令微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用指尖轻轻捏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又甜又涨的感觉,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坐起身来,把裴知宴从身上捞进怀里,小家伙立刻像一块软糖一样贴上了他的身体,两只小短手环住他的脖子,膝盖夹着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贴得严丝合缝。
隔着薄薄的衣料,沈令微能感觉到儿子胸口那颗小心脏在跳,扑通、扑通,节奏比大人的快一些,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鼓在敲。
他抱着儿子下了床。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泄进来,比昨晚的月光亮得多,暖洋洋地铺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窗外的鸟叫清脆而密集,你一句我一句的,像是在开一场热热闹闹的晨会。
沈令微走到窗边,一只手拉开窗帘,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像打翻了一整桶蜂蜜,把整个房间都泡进了明亮的暖色里。
裴知宴在他怀里眯起眼睛,嘟囔了一声“好亮”,却没有躲,反而把脸转向阳光,闭上眼睛,让光线落在他的眼皮上。薄薄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排细细密密的影子,像两把小扇子。
沈令微低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啊呜”了一口。
裴知宴咯咯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溅起一圈一圈快乐的涟漪。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沈令微怀里滑下去,沈令微赶紧收紧手臂,他就顺势又拱进了爸爸怀里,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着。
楼下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厨房里煎东西的滋滋声,管家走动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咚咚声。
沈令微抱着裴知宴下了楼。
餐桌上,蜂蜜松饼摞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表面淋着琥珀色的糖浆,旁边摆着一小碟新鲜草莓和一杯温热的牛奶。
裴知宴被安置在椅子上,椅子被沈令微拉得离自己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够到儿子的后背。
裴知宴吃得认真极了,叉子叉起一小块松饼,蘸了蘸糖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嗯——”声。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叉起一块没动过的松饼,举得高高地送到沈令微嘴边。
“爸爸也吃。”
沈令微低头咬了一口。松饼很甜,蜂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合着黄油的香气,一路甜到胃里。他嚼着松饼,看着裴知宴满足的笑脸,风吹起窗纱,阳光落在餐桌上,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裴知宴喝了一口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胡子。他伸出小舌头舔掉,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忽然说:“爸爸,今天天气好好。”
沈令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千遍,没有一丝云,干净得不像话。树梢一动不动,连风都舍不得来打扰。
“嗯,很好。”他随口应了一句,端起咖啡杯。
裴知宴眨了眨眼睛,把叉子放下,两只小手交叠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抬头望着沈令微。他犹豫了两秒钟,然后用那种尽力显得随意、却藏不住满满期待的语气说:“那……这么好的天气,不去哪里玩一下吗?”
裴知宴平时没有其他人陪同是不被允许出去玩的,而且他也想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可以和家人一起玩。
第60章 不好意思,你哪位?
声音小小的,试探性的,像一只小爪子轻轻地挠在沈令微的心尖上。
沈令微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嘴上还沾着面包屑,小手指在桌沿上不自觉地抠着,那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盛着一整个上午的阳光,晃得人移不开眼。
沈令微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软得一塌糊涂。整颗心像泡进了温水里,每一寸坚硬的棱角都在那个目光里融化。
他放下咖啡杯,拿纸巾擦了擦手,笑着问:“行。想去哪儿?”
裴知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启动开关,“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把面前的牛奶杯带翻:“爸爸最好了!去游——乐——园——!要坐旋转木马!还要坐过山车!还要吃棉花糖!”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令微看着他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此刻看着儿子雀跃得像一只扑棱翅膀的小鸟,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这个笑容重要。
原来这就是做父母的感觉,怪不得他爸妈只要他撒撒娇什么都答应他呢。
“那就去游乐园。”沈令微笑了笑,温柔开口。
裴知宴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下来,被沈令微一手按住肩膀,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帮他擦嘴。
管家在一旁笑着收走了空碟子,顺口说了一句:“那我去叫司机备车。”
“不用。”沈令微把裴知宴从椅子上抱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我开车带他去。”
隔了一会儿,沈令微突然想起来自己没驾照,尴尬的开口道:“要不还是让司机送吧。”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好,好。”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游乐园门口的停车场。
裴知宴一路都在唱歌,唱的是幼儿园学的一首关于小星星的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但胜在嗓门大、情绪足,把沈令微的车厢变成了一个小型演唱会现场。
沈令微被逗得想笑,但是又不好打击裴知宴的信心,一路上都忍的很辛苦,到了地方才终于得以解脱。
因为是周末,游乐园门口人不少。孩子们的笑声、气球贩子的吆喝声、远处过山车俯冲时带起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像一锅烧开的水。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半空中飘着,巨大的摩天轮在不远处缓缓转动,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个闪闪发光的彩色轮盘。
裴知宴紧紧攥着沈令微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他的眼睛根本不够用了,左边看看摩天轮,右边看看旋转木马,前面看看正在尖叫着俯冲下来的过山车,脖子转得像个拨浪鼓,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
“爸爸!爸爸!那个!那个!”他的手指不停地指向各个方向,语无伦次地喊着,好像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精彩的东西。
沈令微笑着,蹲下来把一张儿童票系在裴知宴书包的拉链上,又帮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小黄鸭帽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衬得整个人温柔又干净。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把手伸给裴知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过皮肤,黏腻而阴冷。
“哟,这不是沈少爷吗?怎么,带孩子来这种地方?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令微的动作顿了一下。极轻微的一顿,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半秒,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转过身来。
面前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衬衫的男人。那衬衫的颜色鲜嫩得有些扎眼,穿在男人身上却意外地妥帖,像一只精心打扮过的毒蛇。他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每一根眉毛都像是拿尺子量过角度,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刻薄。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唇釉,在阳光下泛着水光,嘴角挂着一抹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像冬天河面上那层薄薄的冰,看着光洁平整,底下的河水却又深又冷,能把人吞进去。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身材魁梧,面无表情,像两堵会移动的墙。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明明是大晴天。
沈令微皱了皱眉。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一看就来者不善——那种打量的眼神,像一条蛇在审视猎物,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嘴角的笑意始终挂在那里,不增不减,让人后背发凉。
沈令微下意识地握住裴知宴的手,那小手温热而柔软,此刻却微微发凉。他将儿子往身后拉了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然后抬起眼睛,冷冷地开口:“不好意思,你哪位?”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宋冬野显然没有料到沈令微会说出这句话。他嘴角的笑意僵住了,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咬牙切齿,整个过程精彩得像一场默剧。
“我是宋冬野!”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句话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
“嗯……你好。”沈令微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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