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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响传出,木条弹出来,他熟练地将小桌子支好,稳稳当当地横在两人面前。然后他又拉开那个暗格,将里面的食盒和茶具取出来,摆在桌子上。
凌瑄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微微怔了怔。这马车是他安排的,这些机关暗格他自然知道在哪里。可看他这般熟练,倒像是亲自做过许多次似的。
念头刚起,就被他否定了,简绥一个身份尊贵的小世子,怎会?
简绥摆好东西,又伸手在车厢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声音不大,却很有节奏。
不一会儿,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进来,手里稳稳当当地托着一只白瓷小壶。
福安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压得低低的:“殿下,是酸梅汤。”
简绥接过小壶,轻嗯了一声,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车帘落下,外头重新安静下来。
他将小壶放在桌上,拿起一只白瓷小杯,慢慢地倒。
深红色的酸梅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带着一股酸甜的香气,瞬间在车厢里弥漫开来。那味道清清爽爽的,光是闻着就觉得暑气消了大半。
简绥将倒好的酸梅汤轻轻推到凌瑄面前,动作小心,生怕洒出一点。
他抬起头,对上凌瑄的目光,咧嘴一笑:“瑄表哥,尝尝,解暑的。”
凌瑄看着那杯酸梅汤,又看着简绥那张笑得灿烂的脸。那股酸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萦绕不散,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一寸一寸地渗进他心里。
他忽然不想去猜了,不想猜简绥有什么目的了。
他想直接问出来,他以前也是一个很直接的人,许是时代环境的原因,又或许是他有不少顾虑的原因,他也慢慢地变得迟疑委婉,心里有事也不会直接说。
可现在他面对着自见面认识以来一直想方设法地对他好的人,他不想委婉了。
他还是直接问吧。
凌瑄抬起眼看着简绥,神色极为认真。
“简绥。”
简绥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一愣,心稍稍地提起,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嗯?”
凌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食盒里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交融着酸梅汤微酸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车厢,外头的蝉鸣被隔绝在车帘之外,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简绥听到这个问题,他正要将小壶放到一边,手指却在壶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松开,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凌瑄。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些嬉笑张扬全都褪去,剩下的是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炽热,灼得人心里发烫。
凌瑄看着那双眼睛,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倒映在简绥清澈的瞳孔里。
简绥看着凌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因为瑄表哥很好。”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却也更坚定:“我很喜欢瑄表哥的。”
听到这句话凌瑄的睫毛微微震颤一下,但看着对方眼里的清澈直白,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应是自己救了他,他只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来往的人。
可凌瑄总觉得不太对。
不过,以简绥这样受尽宠爱的身份地位,他想要什么直说就是,无需这样拐弯抹角。
想到此凌瑄不由得扶额,他还是想太多了,简绥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呢,他若把自己当哥哥看,那自己自然也该把他当弟弟。
简绥一直没有移开目光,看到凌瑄扶着头,心提的更高了,他害怕凌瑄知道他的心思龌龊,不接受他。
他伸出手,将那杯酸梅汤又往凌瑄面前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瑄表哥,”他说,“喝酸梅汤吗?”
凌瑄看着他,看着那双写满了认真的眼睛,轻声笑道:“好。”
他端起那杯酸梅汤,送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的凉意,整个人都跟着清爽起来。
凌瑄惊喜居然还有一点点薄荷的味道,要是冰镇过就更好喝了。
“好喝吗?”简绥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带着几分期待。
凌瑄放下杯子,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喝,我很喜欢!”
简绥嘿嘿一笑,又拿起小壶,给凌瑄续了半杯,嘴里还絮絮叨叨:“甜就多喝点,这酸梅汤是我府上厨子特制的,比宫里那些强多了。外面热,喝这个最解暑……”
他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杯酸梅汤并排摆在桌上,颜色深浅差不多,可简绥那杯里,浮着几块小小的冰,晶莹剔透的,在深红色的汤汁里若隐若现。
凌瑄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块上,微微顿了顿。
他知道简绥为什么不给他加冰,他身体弱,受不得太寒凉的东西。冰镇的酸梅汤,喝下去一时爽快,过后可能要难受好几天。
可知道归知道,眼馋还是眼馋啊。
简绥把自己那杯移到面前说:“瑄表哥你别看了,再看我也不给你加冰。太医说了你不能吃太凉的东西,回头肚子疼。”
“我知道了。”
凌瑄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那股清冽的薄荷味在嘴里散开,虽然没有冰块嚼着过瘾,但也足够解暑了。
他出来避暑是要养身体的,不能太过放任自己。
第24章 看什么看
马车依旧平稳地行驶着,外头的日头越来越高,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的光也越发炽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缓了下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变得慢了,外头传来几声吆喝,像是有人在指挥着什么。
简绥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放下帘子,转头对凌瑄说:“到中午了,要停下用膳。”
他说着,伸手将桌上的茶具和食盒收拢起来,动作利落地放回抽屉里,又将小桌子推回原位,木条“咔”地一声归位,一切恢复原样。
凌瑄手里还捧着那本游记,看着简绥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你倒是熟练。”
简绥嘿嘿一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往凌瑄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瑄表哥,我得走了。一会儿车队停下,我得去前头盯着。”
凌瑄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简绥幽怨地看了凌瑄一眼,还是掀开车帘,利落地翻了出去。
跳下马车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半掀的车帘,对凌瑄说:“瑄表哥,你好好歇着,别累着了。午膳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你别吃那些大锅饭,不好吃。”
凌瑄抬眼看他,轻笑出声,“好。”
简绥得了这一回应,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放下车帘,翻身跳下马车,动作干脆利落。
外头传来听风低低的回话声,随即马蹄声渐远,那道绛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车队前方。
马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瑄靠在车厢壁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简绥在的时候,车厢里总是热闹的,那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叽叽喳喳的,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聒噪。现在他走了,车厢里忽然就空了下来,安静得有些过分。
凌瑄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起身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外头的日头果然大得很,即便官道两旁都是树,树荫浓密,那股热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凌瑄站在马车旁,深深吸了一口热气。
他绕着马车走了几圈,步子很慢,手臂微微伸展着,活动着坐了半天有些僵硬的筋骨。
这马车虽然平稳,不颠簸,可到底是坐着的,时间长了,腰背还是有些酸。他走了几圈,又转了转脖子,听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才觉得舒坦了些。
车队很长,停下来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延伸到视线尽头。禁军士兵在周围巡逻警戒,太监宫女们穿梭往来,有的在伺候主子用膳,有的在喂马添水,忙而不乱,秩序井然。
凌瑄走了几圈,觉得外面还是太热了,正要转身回马车上,目光不经意地往前方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本是随意一扫,却在某处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辆马车旁的树荫下,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圆脸少年,穿着一身锦袍,打扮得十分精神。此刻正微微侧着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这边。
凌瑄看清那目光的瞬间,疑惑地挑了挑眉。那双大眼里,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那少年见他看过来,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将下巴微微扬了扬,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盯的就是你。
凌瑄认出了他,是比他小几岁的弟弟凌沣。
他和这个弟弟没什么交集。他在宫里深居简出,凌沣年纪小,两人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次面。偶尔远远地看到,凌沣多半是当他不存在的。
可今日凌沣看过来的目光,那里面有很明显敌意。
凌瑄眉头微蹙,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凌沣,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凌瑄没有多看,收回目光,转身踩上马凳,掀开车帘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福安跟着上了车,手里提着一壶冰,见凌瑄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怎么了?”
马车里的那壶冰化完了,福安刚刚跟着听风去拿一壶冰回来换。
凌瑄摇了摇头,“没事。”
他确定自己没得罪过凌沣。他们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来的仇怨?
不过,他也懒得去猜凌沣心里怎么想。
马车旁,凌沣站在树荫下,目光一直盯着那辆青布马车,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面,他才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慢慢放了下来。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边一直低着头的小太监,声音压低,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看清楚了?简绥是上了他那辆马车,一上午都没出来?”
那小太监为难地缩了缩脖子,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旁人,声音压得比蚊子叫还轻,才磕磕绊绊地回答:“回……回殿下,是……是的,奴才看到了。”
小太监无比后悔把无意间看到的事情告诉了自家殿下,他也害怕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七殿下身份尊贵自然不怕,可他只是一个下人而已。
凌沣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扇柄被他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白,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咬着牙,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辆青布马车,眼底翻涌着不甘和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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