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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身影冲进她怀里,像一团火扑进了寒夜里。
钟逸敏伸出手臂,稳稳地将她接住,粗粝的手掌覆上女儿的头顶,轻轻抚了抚。
那只手拿过刀,挽过弓,在边关的风沙中磨砺了十几年,指腹和掌心都是厚厚的茧。
可此刻,落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轻得像在触碰一朵花。
“娘亲!你回来了!”
钟芜虞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母亲腰间的铠甲带子。
钟逸敏低下头,看着女儿仰起的那张小脸,十岁了,比上次见面又长高了一些。
“瘦了。”钟逸敏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钟芜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眶鼻子都红红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母亲额边那的疤痕,瘪了瘪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将脸埋回母亲怀里,只闷闷地说了句:
“娘亲,你又有疤了。”
钟逸敏没有说话,只是将女儿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娘亲,我现在已经能拿稳刀了,过几年,我也能随娘亲一起守边。”
钟逸敏摸着女儿小手上的茧子,“你确定?”
钟芜虞坚定的点着小脑袋,“娘亲十七岁就能带着爹,随祖父上战场,我也能,我也想随娘亲一起。”
钟逸敏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好。”
……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里,简绥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烛火跳跃,将他的眉头映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钟将军回来了。
简绥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没有意外,他这一辈子应该不会再去北边了。
京城的事够他忙的,他走不开,也不想走开。
可北境城破的隐患,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上辈子,那座城被破是城里有人在半夜开了城门。
那个人是朝廷官员,平日里平易近人,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可谁能想到,他能通敌。
只是被听风和令雨发现了,才没能成功,可城还是破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朔狄在京城的暗桩被太子拔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敢动了。
他们在京城失了耳目,想要对太子下手,就得另找机会。
可北境那边,他们鞭长莫及。
朔狄人,那些鞑子不会因为京城受挫就放弃北境。
他们需要有人去拔掉那个隐患。
钟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
钟逸敏的祖父守过西境,父亲也守过西境,最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钟家在钟逸敏这一代只剩她一个,在老钟将军战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钟家军要散了,朝廷也准备派别人去接手。
不到二十岁的钟逸敏披甲上马,接过了帅旗,挑起了钟家军的大梁。
她还是他母亲的好友,简绥没有直接去找她,只能去碰碰运气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简绥便起身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穿了一件素色的袍子,没有束冠。
一个人,一匹马,没有带随从,往城外去了。
长盛长公主的陵墓在城外的凤栖山。
凤栖山不高,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两旁种了许多桂花树,整座山都浸在桂花的香气里。
他母亲喜爱桂香,镇国公府的桂花树是父母一起种的,而这山上的桂花树是他爹一个人种的。
简绥走上山顶,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墓。
墓碑不高,上面刻着几个字——“长盛长公主之墓”。
碑前放着一束桂花,金黄的花朵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摘的。
简绥的目光没有在那束花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了墓碑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脊背挺直靠坐在墓碑旁,一条腿支起来,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往嘴里倒。
身旁的石阶上放着一只已经空了半坛的酒坛,坛身上没有标签,看不出是什么酒。
钟逸敏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漆黑明亮,被岁月打磨过依旧坚毅沉静。
她看了简绥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若不是一直看着她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来了?”钟逸敏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
她拍了拍墓碑旁的石阶,示意简绥坐过来。
“到你母亲跟前坐坐吧。”
简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石阶有些凉,清晨的露水还没完全干,他也不在意。
“你长大了,也越来越像你母亲,连坐在这里不说话的样,都像。”
“你每次写信都不说事,只说让我回来。我回来了,你又不说了,躲在这里让我先说,啧,跟你娘当年一个样。”
钟逸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那座墓碑里的人说话。
“钟姨母。”简绥开口了。
钟逸敏的声音很低,“我赶回京城的时候,你娘已经走了,我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墓碑上那几个被露水打湿的字,目光里有愧疚,有遗憾。
简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娘不怪你,她要是怪你,早就托梦骂你了。”
钟逸敏笑了起来,开口,语气笃定。
“还真想你说的那样,你们真不愧是母子,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简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将信封递过去,放在钟逸敏手边,他把能说的都写在信里了。
钟逸敏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收进袖中,然后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你娘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应该很高兴。“钟逸敏忽然开口。
风吹过,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酒坛的边沿,都浸染了满山的桂花香。
“行了。”钟逸敏的声音传来,依旧低沉,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
“我在京里留不久,你就别妨碍我跟你娘说话了。”
“钟姨母,边关风沙大,你保重。”
“知道了,走吧。”
简绥没有再停,大步走下山去。
第65章 朔狄来使到京
没两天,朔狄来使到了京城。
辰时刚过,城门口已经戒严了。
禁军士兵甲胄鲜明,手按刀柄,沿着官道两侧站成两道人墙,将围观的百姓拦在远处。
远处,官道的尽头,一支队伍缓缓出现在晨光中。
先导是二十名朔狄骑兵,个个身形魁梧,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弯刀,面容粗犷,肤色黝黑,一看就是从风沙里滚出来的。
骑兵之后,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车身以深红色为主,四角垂着流苏,车顶是拱形的,覆盖着深色的毡布,上面绣着朔狄王庭的图腾,阳光落在上面,金光闪闪。
车帘上绣着繁复的花纹,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却看不清面容。
马车两侧,各有一名侍女骑马随行。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
太子站在最前面,身穿杏黄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面容沉静,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的身后,站着礼部的一众官员,穿着整齐的官袍,按照品级排列,垂手而立。
简绥坐在主干道边的茶楼二楼靠窗的包间里。
马车停稳,车帘被侍女从外面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材修长,相貌清俊,头上戴着朔狄贵族常戴的毡帽,帽檐上插着一支鹰羽。
他的五官比大多数朔狄人要柔和,带着几分中原人的温润,眼中的神色也极为柔和。
朔狄三皇子,咄鹿下了马车,站稳,整了整衣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容,看着还真的有几分中原人谦谦君子的模样。
接着一个女子出来了,素叶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深色的薄氅,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狐毛,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整张五官深邃的脸,眉目清冷,嘴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一座冰雕,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靠近。
最后是云羯,她的头发编成许多细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系着红色的丝带,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她的五官比素叶更浓烈,一双眼睛像是含着火。
她没有看咄鹿伸过来的手,自己动作利落地跳下来,不带一丝拖沓
站稳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那些伸长脖子的百姓,微微扬了扬下巴。
咄鹿也不在意,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咄鹿走在最前面,素叶跟在他身后半步,云羯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三种颜色,三种神态。
太子见三人过来,笑道:
“朔狄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孤奉父皇之命,在此迎接。”
咄鹿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
他的大荣官话说得很好,字正腔圆,几乎没有口音:
“太子殿下客气了,臣等奉可汗之命,前来为大荣皇帝贺寿,一路上承蒙大荣沿途官员照应,未曾辛苦。”
太子看着他,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温和:
“请入城,明日宫中设宴,为使者接风。”
咄鹿微微颔首,被领走往前走。
简绥站在二楼的窗户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三个人走过。
咄鹿,素叶,云羯。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们的名字,和上辈子一一对上。
队伍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城中走去。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各种各样的小声议论。
几个孩子从大人的腿缝里钻出来,跑近了几步,被禁军士兵拦回去,又跑回来,乐此不疲。
使者下榻的地方是四方馆。
那是朝廷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驿馆,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目光炯炯,张着大嘴。
队伍在四方馆门前停下。
礼部官员上前,与朔狄使者的随行人员交接,安排住处,确认明日进宫面圣的时辰和礼仪。
咄鹿站在院子里,四方馆内的环境,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侍卫点头,快步去了。
素叶才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连院子里有什么都没数清楚,院门口便闪进来一个侍女。
那侍女低着头,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公主,钟逸敏前天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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