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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地伸展开。
两人就那样躺在了床榻上。
段谨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萧云清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软软的蜷成一团。
段谨的另一只手覆在萧云清的手上,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说的那个老家的说法……是真的吗?”
段谨弯了弯嘴角。
“是真的。”他低下头,在萧云清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萧云清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和衣而卧,却什么也没做。
只是抱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听着炭盆里偶尔传出的细微噼啪声。
可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感觉,反而比做了什么更让人心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云清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段谨低头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能穿来这里,也是值了。
他把萧云清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段谨就醒了。
不是他想起早,是他不敢睡懒觉。
在王爷的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传出去他怕是要被刘公公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轻手轻脚地抽出被萧云清枕得发麻的手臂,然后小心翼翼地挪下床,把被子给萧云清掖好,弯腰在他额头上又亲了一下,才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下。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段谨松了一口气,闪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然后他转过身,撞上了刘公公的目光。
刘公公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显然是刚从厨房打来的,正要去给王爷送洗漱水。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段谨从萧云清的房间里出来。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一言难尽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痛还是不敢相信的什么混合体。
段谨的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他被抓了个现行。
“……刘公公,”段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啊。”
刘公公没有应。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段谨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从段谨的发型——有些凌乱,像是睡过觉的,到段谨的衣裳——皱了,袖子那里有明显的压痕,到段谨的脸——略显疲惫,但气色尚可,一寸一寸地打量过去。
段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昨晚王爷喝多了,我不放心,就在这边守了一夜。”
刘公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往下移,回想起刚才段谨的走姿。
段谨的腿脚很正常。
因为手臂被压麻了,走路时右肩微微有些歪,但腿是没有问题的,步伐稳健,步态自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刘公公的目光在段谨的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段谨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一块肉,被人翻来覆去地端详,不知道对方是要切还是要剁。
“……刘公公,”段谨试探着说,“我先回去洗漱了?”
刘公公没有拦他。
段谨如蒙大赦,快步走过刘公公身边,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刘公公站在廊下,端着那盆热水,目送段谨消失在转角处。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王爷今年十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没有娶妻,没有通房,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整日与段谨朝夕相处,生出些情愫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这大半年他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有数了。
他并不十分反对。
他是看着王爷长大的,把王爷当自己的孩子疼。王爷高兴,他就高兴。
若王爷真喜欢段谨,把段谨收作身边人,他虽觉得有些出格,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王爷是君,段谨是臣,王爷若是想做些什么,段谨还能拒绝不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王爷是上面那个。
如今大清早的,段谨从王爷的房间里出来。
段谨的走姿很正常。段谨的腿没有事。段谨只是手臂有些麻,那是因为枕了一夜,是被压麻的。
刘公公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端着的那盆热水,水面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是他想的那样。
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
刘公公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端着热水走到萧云清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王爷,该起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萧云清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进来。”
刘公公推门进去。
萧云清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着,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润。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刘公公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那一闪。
是一枚银戒指。
萧云清注意到刘公公的目光,手指微微蜷了蜷,把那枚戒指藏进了被子里。
他的耳根慢慢泛红了,面上却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刘伴伴,把水放那儿吧。”
刘公公应了一声,把水盆放在架子上。
他站在那里,偷偷观察着萧云清。
萧云清掀开被子下床。
他的走姿也很正常,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步态轻盈,腰背挺直,和平时一模一样。
刘公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又看了几眼。
萧云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滞涩。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身体前倾时腰部活动自如,没有任何异样。
刘公公的目光在萧云清身上巡睃了好几遍,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他想错了。
王爷和段谨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单纯像段谨说的那样,王爷喝多了,段谨不放心,在房间里守了一夜。
两人和衣而卧,什么也没做,所以两个人的走姿都很正常。
是他这个老头子想太多了,把两个孩子之间的单纯情谊想歪了。
也许王爷和段谨就是投缘,就是像兄弟一样要好,就是可以抵足而眠、坦诚相待的那种朋友。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君臣之间,都有过这样的佳话。
可是王爷看段谨的那个眼神,这半年来他们日日相处时的那股黏糊劲儿……
刘公公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王爷和段谨之间确实发生了什么,可是……
可是王爷年幼,未曾娶妻,未曾有过通房,身边连个教导此事的嬷嬷都没有。
王爷他……他压根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那档子事究竟是怎么做的。
刘公公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王爷只以为两个人亲亲抱抱、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就是全部了,那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应该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他只会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是在一起了。
可自己又不可能提醒王爷这种事,否则岂不是让段谨那厮捡了大便宜。
刘公公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站在萧云清的房间里,端着用过的脸盆,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的难题。
萧云清叫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听见。
“刘伴伴?”萧云清提高了声音,“刘伴伴!”
刘公公猛地回过神来:“啊?”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萧云清看着他,微微皱眉。
“没、没什么。”刘公公赶紧扯出一个笑,“老奴在想……今天早上吃什么。”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袖口。
整理袖口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赶紧抿住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刘公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端着脸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到廊下,他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冬日里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53章 新年好
除夕。
天还没黑, 县衙里就忙开了。
厨娘和侍从们杀鸡宰鱼,灶台从早到晚没熄过火,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蒸汽, 把整个厨房烘得像仙境。
向师爷领着人在院子里挂灯笼,大门口两盏, 二门两盏,院子四角各一盏,连那棵老柳树上都挂了一串小的。
红彤彤的灯光映在青砖地面上,喜庆得像在办喜事。
段谨从书房里出来, 看见满院子的红灯笼,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师爷,这挂的也太多了吧?”
向师爷正踩在梯子上挂最后一盏, 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摸了摸胡子:“多吗?我觉得正好, 去年太冷清了,今年补上。”
段谨笑了笑, 转身去了厨房。
刘公公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他今天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 一定要让王爷吃一顿忘不掉的年夜饭。
各式菜样和面点由厨娘做好,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他一边摆盘还一边念叨着:“王爷今年不回去过年,老奴得把这年过好了, 不能让王爷觉得在外头受委屈……”
正念叨着,段谨推门进来了。
“刘公公, 需要帮忙吗?”
刘公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 然后下意识地往下移了移,看了一眼他的腰,又看了一眼他的腿,然后飞快地收回目光。
自从那天早上看见段谨从王爷房间里出来,刘公公就落下了一个毛病,每次见到段谨,他都会不自觉地观察他的走姿。
虽然观察了好几天,什么异常都没观察出来,但刘公公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不、不用。”刘公公扯出一个笑,“段大人去陪王爷说话吧,老奴这边一会儿就好。”
段谨总觉得刘公公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便没多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公公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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