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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如趁着这最后二十天光阴,多陪陪我。
最后一句话,元旻没敢说。
谢非云怎会不知他言下之意,当即怒道:“你就这么想让我看着你死么?”
元旻见他形容破碎、心绪起伏不定的样子,心里也酸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我不想……”
他垂下头,露出一截细长白皙的脖颈,不说话了,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要如何解释。
谢非云陪他睡着,顶着夜色就出发了。
次日元旻再醒来时,没再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再叫世子也不会有人快步走过来,握他的手。
元旻伸出空荡荡的一只手在光影下转了转,心里空落落的,他最怕的并不是与谢非云几日的分离,他怕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日子里,身边没有谢非云作陪。
他怕的是谢非云兴冲冲回到兴阳谢府,门厅前挂满象征丧仪的白幡。
距元旻最后一次毒发还有短短几日时,谢非云还是没有回来,元旻这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连床榻都很难下的来,整日里不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就是起来喝一些苦的涩的药,然后吐。
说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
秋霜做事细致,承担起照顾元旻日常的任务,这个寡言少语的定远候府婢女,每每看见元旻痛苦的样子,心里都一揪一揪的疼。
她都不敢想,若是让世子爷看见元旻如今的模样,该有多心疼。
兴阳城是漠北的门户,这里虽不算富庶,但战略地位稳固,昔年谢雍兵败后辗转回到这里,与狄人苦战数日,才重又为大渊夺回此地。
自那以后,谢家就驻兵于此,时时防范狄人侵扰边关百姓,多年来,倒也还算安稳。
这一天,谢雍接到线报,道五十里外的邑山关有狄人铁骑侵扰,请求兴阳出兵来救,谢雍凡事喜亲力亲为,如无其它要事缠身,巡防、打仗他是一定要亲自到的,这次也不例外。
可他刚走不久,兴阳城外也遭到了大批狄人围攻,谢雍副将紧急调配军队迎敌,一时间,邑山关和兴阳城外都打得不可开交,战况胶着。
狄人常年畏惧谢家军威势,平时只作游击侵扰,抢上几匹布几头羊便跑,有时因跑不及还得折进去几个人作俘虏,像这么成规模的进攻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兴阳谢府。
谢家的仆从不是仆从,都是府兵,城外有狄人围攻,他们立刻就被整兵派出去迎战,一时间,府内除了只会做饭的厨子和只会女红的嬷嬷以外,竟只剩秋霜和元旻,谢夫人也披了甲去城墙上观战去了。
外面动静太大,元旻拧着眉挣扎片刻,短暂醒了过来,最近他每次睁眼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每次闭眼都以为自己会再也醒不过来。
慢慢的,喧闹声渐小,秋霜端着托盘放轻脚步进入厢房,托盘上放着一碗浓黑的汤药,她每日端着药来看元旻许多次,遇上人醒着就喂药,要是元旻还在睡就端下去待会儿再来。
秋霜莲步轻移,转过屏风,许是没想到这会儿元旻正睁着双沉黑的眼睛安静躺在床上,一时间愣了下神。
反应过来笑道:“公子今日倒是醒得早,身上可难受?”
元旻缓缓摇摇头,她这样时时问他难不难受的性子倒是像极了谢非云,也不知自己死前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想到谢非云,心下不免哀叹。
收回思绪,元旻轻声问:“外面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秋霜搁下托盘,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汤药,说:“城外来了狄人,府里众人平时是护卫是仆从,战时都是能上阵杀敌的将士,刚刚整兵呢,这会儿应该去城墙那边了。”
想到元旻今日早醒,秋霜又笑,“我道公子怎么今日醒得这样早,是被吵醒的吧?这下应该没人吵了,公子要是身上乏,等用过药可以再小睡一会儿。”
元旻眉心微蹙,“狄人犯边,来得多么?”
秋霜虽然一口一个“公子”,但她从不敢忘元旻是大渊皇帝的事实,见元旻关心此事,忙正色道:“公子不必担心,兴阳是谢家驻兵之地,论兵力此次来袭的狄人绝不是对手,断没有在我们的地盘上还让狄人讨了便宜的道理,狄人在谢家手里撒不了野。”
听她这样说,元旻安心了。
可不过瞬息之间,窗外又传来喧嚣吵闹声,且不同于之前整兵时的肃然有序,这会儿传来的声音更像是……更像是短兵相接!
元旻脸色微变,问道:“这也是在整兵?”
秋霜也懵了,谢家军行事利落,断不会一件事拖拖拉拉地弄不利索,刚刚整兵派出城外就是派出了,哪里会二次整兵,再一个,她刚刚端着药从小厨房过来,谢府哪里还有可整的兵!
她脸上血色渐褪,脑中出现无数个猜想,没一个是她想见到的,秋霜轻声说:“公子,您先用药,我出去看看。”
秋霜刚走出房门,就被泛着寒光的长刀架上脖子,她不得不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至桌案处,动不了了。
元旻所睡的床榻与房门间有一张花鸟屏风,因而这会儿元旻只隐约听见秋霜好似出去了,却又回来了,他心下奇怪,试探着喊到:“秋霜?”
“我的陛下,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语气含笑,元旻感觉十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到过。
但来者似敌非友,他没有应声,只绷着一张因身体孱弱而惨白的小脸,用沉黑的眸子盯着屏风尽头。
不过几息之间,来人缓步绕过屏风,随着黑色袍角微转,进入内室,进入元旻的视线内。
元旻睁大双眸,震惊道:“是你!?”
第58章 拓跋
昔日夏方着人重金购毒于西域,谓之“月见”,因元旻称帝后动作不停、不受控制,故夏方命人于龙榻前给元旻喂毒。
那时的元旻可谓案上鱼肉,凄凄惨惨,而今时移世易,距京城千里之外的漠北兴阳,元旻竟被同一个人逼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被按在榻上捏住脸颊喂毒时元旻还能胸中愤愤,可而今他已时日无多,实在是搞不来那些耗神的事儿。
元旻沉吟片刻,只轻声问:“你不是夏方的人,你是谁?”
“陛下不妨猜猜?”
联想到秋霜先前说的谢府整兵抗击城外狄人,元旻几乎瞬间就有了答案,他说:“北狄人?”
极为肯定的语气。
“陛下真是聪明,要我说,夏方昔日就是被人下了蛊,不然怎么会将这么聪明的陛下推上大渊皇位,他也真是找死呢。”
元旻没了耐性,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他语气轻佻道:“我确实不是陛下皇城里的小太监,我乃是北狄王最小的儿子拓跋烬,昔日不过受父王差遣到大渊皇宫打探消息,说来,幸好陛下来了漠北,不然,我还得想办法奔赴千里重返故地去救你的命呢!”
听他说完,元旻淡淡打量了一番,细看来,此人眼型偏细长,下颌利落,瞳色深褐,确实是有些异域的长相。
元旻并不信他要救自己命的鬼话,只问道:“城外的兵是你的手笔?定远侯去邑山关迎敌也是因你派兵侵扰百姓?”
拓跋烬悠悠道:“是,也不是,我确实需要人支开谢雍和谢府护卫,然而并没有亲自出手,不过略施小计就让我那愚蠢的王兄自以为想出了调虎离山的绝妙计策,那些铁骑,全是王兄统领,与我无关。”
他不乐意与元旻说这些,简单回应后又将话题绕回元旻自己身上,说道:“都怪李言归那个混账东西,我算好了夏方给你的解药数量才放心离京,结果你竟然给这个江湖骗子糟蹋了一粒,元旻啊元旻,要是我没有察觉此事估错了时间,晚了一个月来见你,你该怎么办呢?”
他现在想想都还是后怕。
元旻抓到了重点,问:“京城还有你的探子?”
拓跋烬凑上前摸了摸他的下巴,“关心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我对你那惯会装乖的弟弟没什么兴趣,我只想得到你。”
元旻扭头,避开他的手,冷声说:“我不想被你救,也不会跟你走,左右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你弄死我吧。”
屏风外秋霜闻言大喊:“不行啊!”
元旻闻声抿了抿唇,轻声说:“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你放了秋霜,她只是个婢女,也放了谢府其他人,他们不会对你、也不会对北狄起任何威胁。”
今日,无论元旻想不想,乐不乐意,他都必然要跟拓跋烬离开,甚至所谓的放秋霜等人一条性命,也不过是拓跋烬一念之差的事情,元旻手里没有任何筹码,他们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但元旻还是想放低姿态试一把。
果然,拓跋烬笑了笑,露出森白尖利的犬齿,低声道:“我的陛下,你现在没有筹码与我谈条件呢。”
元旻闭了闭眼,轻声道:“当我求你。”
“求我?那好啊,你老老实实随我走,我就放了谢府上下这几个人。”
元旻轻叹口气,看向拓跋烬,“我如今这副样子,怕是也没有选择的权力吧?”
拓跋烬闻言似是十分愉悦,他伸手抚过元旻单薄的脊背,感受手底的温热与孱弱,而后将人扶正坐好,叹息道:“我的陛下,这段时日你跟着谢非云,真的是受苦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了。”
元旻深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干脆紧闭双眼,懒得理他。
拓跋烬也不生气,招呼屋外人道:“将这个婢女一并绑走,其他人先不管了,按原定路线,撤退。”
屋外众人道:“是。”
元旻睁开眼,说:“你说要放了他们!”
拓跋烬俯身将人打横抱起,亲了元旻眉心一口,“在放了,你身娇体贵,我总得留个照顾你的人,不杀她。”
元旻连忙拿手擦了擦眉心,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
走出房门,地上歪七扭八躺着的都是谢府没有武力傍身的老弱仆从,元旻看不过去,抓住拓跋烬坚实有力的手臂打商量,“能不能先救治他们一番?”
时间耽搁得比预想的要久,拓跋烬带的人不多,且又是在谢家地盘上,他有些担心会有人来救元旻,这会儿总感觉元旻在拖延时间,沉声道:“再借故拖延,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元旻这下死心了,彻底不说话了。
被抱上马车,拓跋烬自袖袋里拿出瓷瓶倒了颗黑色丸药,送进元旻嘴里,“咽了它。”
元旻一时不备,被噎得呛咳两声,拓跋烬又及时给他送上水囊。
“解药……解药为何会在你手里?”元旻缓下喘息问。
拓跋烬笑道:“这毒本就是我去为夏方寻的,解药也是我给夏方的,中间侯明被设计入狱,夏方没了兵权,我猜想以你的手腕,夏方老贼半年之内必然伏诛,而以他的性格,必然会毁掉所有解药让你陪他去死,所以我就在离开京城前调换了所有解药,还是拿在自己手上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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