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审官夜不能寐,终于在夫人的劝解下张贴告示:能面陈击登闻鼓之事者,赏银百两。
这百两银自不能从公中府库出,不然有样学样,但凡有个告破不了的案子地方官衙都重金悬赏,国库都得给搬空。
钱从主审官口袋出。
本来众人畏夏方侯明之威,看见了那女子击登闻鼓之事始末也不敢说,大理寺官差找那被囚女子也不敢尽力。
但现在不同了,前有江湖侠客杀侯明之子,后有大理寺官衙赏百两银,给了证人极大的安全感,众人都预感:侯明要完。
很快,那苦命女子被从侯家京郊的庄子里找到,整个人披头散发面如菜色,堪堪撑着一口气罢了。
但好在头脑清晰,她将侯天来如何看中她、她与丈夫感情是如何真挚、公婆丈夫如何为侯家所害一一陈明。
结合午门外普通百姓的证人证言,侯天来罪名昭昭,确实该死。
大理寺将审理结果呈上御案。
次日早朝,侯明痛哭流涕,悲痛道:“陛下,小儿无状,然国有国法,岂可于未定罪前为人所害,微臣痛心啊!”
“还请陛下做主,查出贼人,杀之正法。”
元旻冷然道:“丧子之痛朕心知,必着人仔细查探,以彰其咎,然侯明,你私调禁军阻碍百姓击鼓鸣冤,你又该当何罪?”
“陛下明鉴,臣确实扣押该女子,然不过是想私下查明情况,绝无阻碍鸣冤之意,陛下圣明,臣请罪。”
侯明心知,哪怕认罪也不过敲打一番,动摇不了他禁军统领的根基,倒也认得干脆。
最后元旻只得冷起脸色说:“侯明,朕念你丧子之痛,且饶你一次,若再有不端行迹,这禁军统领,还是换人做吧。”
散朝后,太和殿内,谢非云歪坐在扶手椅上把玩朝服上的玉佩穗子,漫不经心地说:“你饶他一次也是好事,总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小猫叹气,元旻无奈道:“岂是我不想治他的罪,说是私调禁军,实则也可以说捉拿乱民,伤不着他。”
“比起侯明,我倒是更担心夏方。”元旻喝了口热茶,心底却是冰凉一片。
夏方殿内。
侯明面色黑沉,对着一个侍从又踢又踹,怒斥:“找不到?那么多人保护公子还能让人害了他,现在让你们找个凶手竟然说找不到,要你们有何用?”
夏方慢悠悠地喝了盏茶,说:“事已至此,对着个下人发火有什么用?”
侯明怒火中烧,厉声说:“你没儿子自然体会不到!”
夏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多年养成的好修养就要毁于一旦,忍了再忍,说:“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怎么样?问得好啊夏公公,先不说犬子这桩事的幕后主使,就说那小皇帝,他是你一手捧上皇位的,现在端坐明堂对我是吆五喝六,动不动就要治我的罪,您对此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夏方沉吟片刻,搁下茶盏,发出声响,开口道:“我早派人给他用了毒,算算时日也该到了毒发的时候了,先让他尝尝苦头吧。”
侯明冷笑:“他打小泡在药罐子里,怕是根本不惧病痛,如果真是个面慈骨头硬的,根本不在乎这些暂时要不了命的毒呢?”
灯花发出“噼啪”一声响,人影晃动,更深的计谋在此酝酿。
夏方叹息一声,道:“虽然你儿子死了,但你不是还有女儿么?你把你侯家的女儿送到宫里,待来日生下皇子,我们就弄死不听话的元旻,扶你的亲外孙当皇帝,到时候你就是权倾天下的皇帝外戚、太后亲爹,这桩生意,你干不干?”
夏方眼底迸出凶光,定定看着侯明。
侯明说不清自己什么感受,现在他受制于骆洪,也受制于夏方,凡事必以夏方的想法为准,但如果,如果真的做了皇帝的外祖,那可就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人一拍即合。
侯明走后,夏方召来一个灰衣小太监,吩咐道:“这第一个月,晚一日再给解药,让他也尝尝耍皇帝威风的后果。”
太和殿内。
元旻正与谢非云下棋,他对棋艺不能说一窍不通,只能说分得清黑白子。
元旻皱着眉,苦着脸,斟酌再三落下一子。
谢非云盘腿坐在一侧,抬眼看了元旻一下,又垂下眼,问道:“确定吓这里?”
小猫纠结:“不是很确定。”
谢非云哼笑一声,说:“下这里你就完了,我君子气概,让你一次,拿回去重下。”
元旻伸出玉白的手把黑子捏回去,轻声道:“谢谢。”
但是他将黑子置于掌心翻来覆去都没找到重新落子的满意地界儿,无措极了。
谢非云也不强争输赢,他大手一推,打乱棋局,宽阔的背向后一倚,说:“我应虚长你半岁,叫声哥哥,骑射之余我教你下棋。”
元旻抬眼瞥他,也放下棋子,骄矜道:“我是皇帝。”
“好好好,皇帝陛下,叫声哥哥来听听。”谢非云哄他。
元旻本欲呛他,但心肺突然一阵剧痛,他面上血色一层层褪去,以手抚膺,控制不住地收紧手指,指尖都被逼出青白。
谢非云见状不对,利落起身两步凑到他身后,元旻筋骨无力向后倒去,正落进谢非云怀里。
“你怎么了?”谢非云将他抱紧,眉目紧皱。
“我疼……好疼……”元旻有气无力呢喃道。
谢非云转头朝殿门高声道:“孙宁海,宣太医。”
第14章 月见
宫里资历最老的太医一边诊脉一边皱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谢非云等不及了,问道:“如何?”
还没等太医说出个一二三来,元旻呛咳两声,猛地吐出一口鲜红血液来。
众人慌乱不已,都知道这小皇帝身体孱弱,但登基月余就有短命奔西之相溯及前朝都能算得上前所未有了。
太医战战兢兢回话,“陛下,陛下体弱已久,按理说于性命无碍,此次这脉象貌似不是重病,更像是……更像是中了什么奇毒。”
谢非云不耐烦道:“那你倒是想办法给解啊!”
太医拖着年迈的身躯“扑通”一声跪下,哭着道:“老臣学艺不精,怕是于此毒束手无策……呜呜呜……束手无策……”
谢非云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有一天他来找元旻时,芙蓉榻上狼狈不堪的小皇帝,一切都有了源头。
他说:“都滚下去。”
太医和众奴才行礼后离开。
等孙宁海关上殿门,谢非云转身低头凑近元旻轻声问:“谁给你下的毒?”
元旻摇摇头,紧闭双眼,不说话,未擦干的血迹凝在他平日里淡色的唇上,平白添了几分颜色。
谢非云深知,元旻肯定知道。
他只是不想跟自己说。
谢非云刚要发火,就听殿门又被打开,孙宁海去而复返,说:“殿下,荆南王来向陛下请安。”
谢非云本欲让孙宁海找个元旻身体不适不见朝臣的由头打发了他,又听孙宁海说:“王爷说他久居毒瘴之地,那里人人惯使毒,他是来给陛下瞧病的。”
“请。”谢非云说。
元羿年纪小,脚步轻盈,浑身透着股少年郎的意气风发,眼神更是清亮极了。
照理说,他曾为先帝不喜,早早被扔出京城生死不问,多少会染上些古怪性情,但奇的是,他阔步向前走进殿里,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尽是纯真。
二人见礼,谢非云虽只是个世子,但他身后是兵权在握的定远候府,又与元旻亲近,哪怕是亲王也不能轻视他。
元羿挑眉道:“谢世子怎的在此?”
“陛下病发时,正与我对弈。”谢非云平淡地说。
“哦?不知皇兄棋艺如何?”
谢非云唇角挂了点笑意,说:“臭棋篓子。”
他不想继续跟这位荆南王扯闲篇,主动道:“王爷久居封地,听闻于毒蛊一道知之甚深,可是真的?”
元羿哼笑一声,道:“个中翘楚。”
“果真?”
“绝无戏言,我来此就是给皇兄诊脉的。”
半炷香后,元羿眉头如刚被谢非云撵走的太医一般越皱越深,谢非云心道不妙,面上却未显露半分。
元羿斟酌道:“我曾听闻西域有奇毒,名为‘月见’,凡中毒者必一月服一次解药,否则心肺疼痛难耐,神志不清,解药三月不食,必暴毙身亡,皇兄这脉,颇像此毒。”
“你可能解?”谢非云问道。
元羿轻叹,说:“很难,这是西域奇毒,我对它知之甚少,没有解药药方。”
“不过,有人给皇兄下此毒,必是意在长期控制他,不会轻易让他毒发身亡,所以眼下还能等下毒人给解药。”元羿又说。
谢非云轻声道:“可并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给他解药。”
元羿本来年少不知愁的清亮眼睛也染上几分忧虑,说:“是啊,还是得从那下毒之人身上想法子。”
元羿走后,毒发症状越来越重,元旻开始嘟囔着说胡话。
谢非云凑近凝神听,才听见元旻在说:“哥哥……哥哥……要帮帮我……帮帮我……”
他在叫哥哥。
谢非云用指腹抚了抚元旻的眉,沉声问:“元旻,你是在叫谁?”
元旻行三,上面只一个元峥还活着,可谢非云并不觉得元旻对自己这个凶悍的长兄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以至于神志不清时都在向他求救,顶多算得上有些各取所需的利用。
那么,还有谁?
他哄了小皇帝那么久,都没能换一声哥哥,还被拿君臣分寸压了一通,元旻到底在叫谁哥哥?用那么软、那么脆弱且依赖的语气。
其实元旻是在叫他堂哥,他内心深处还是惦记生活在另一个时代的双亲,盼望哥哥代他尽一些为人子女的责任,唯有此刻,才能显露些许不为人知的思念。
谢非云胸中郁闷不得疏解,憋了半宿,决定回武英殿喝酒。
他叫来孙宁海,吩咐道:“守着他,别睡太沉,隔一个时辰给他喂口水,我回去了。”
孙宁海看着谢非云离开时的袍脚翻飞,心中纳闷,寻思着他的主子爷都昏迷了,难不成俩人还能闹矛盾么?不由得怔愣了很久。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孙宁海实在困急了打了个盹,就这么个打盹的功夫,太和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来了一个脚步声几近于无的小太监,拿着线香在熟睡的孙宁海鼻下晃了晃。
本来只是在打盹的孙宁海直接歪倒在地,睡得死沉。
小太监信步来到元旻榻前,将他单薄的身子扶起来,说道:“陛下啊,您要不是那么不乖的性子,其实是不用受这个罪的。”
边说边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个小瓷瓶,两指拔开瓶塞,倒出一颗乌黑药丸,送进元旻口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